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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1/16)

我父亲杨荫杭(1878—1945),字补塘,笔名老圃,又名虎头,江苏无锡人,一八

九五年考入北洋大学堂(当时称“天津中西学堂”),一八九七年转入南洋公学,一八

九九年由南洋公学派送日本留学。回国后因鼓吹革命,清廷通缉,筹借了一笔款子,再

度出国赴美留学。我是父亲留学回国后出生的,已是第四个女儿。那时候,我父亲不复

是鼓吹革命的“激烈派”。他在辛亥革命后做了民国的官,成了卫护“民主法治”的

“疯骑士”——因为他不过做了一个省级的高等审判厅长,为了判处一名杀人的恶霸死

刑,坚持司法独立,和庇护杀人犯的省长和督军顶牛,直到袁世凯把他调任。他在北京

不过是京师高等检察长,却把一位贪污巨款的总长(现称部长)许世英拘捕扣押了一夜,

不准保释,直到受“停职”处分。《民国演义》上提到这件事,说杨某其实没错,只是

官官相护。据我理解,我父亲的“立宪梦”,辞官之前早已破灭。

我说“理解”,因为都未经证实。我在父母身边的时候,对听到的话不求甚解。有

些事只是传闻;也有些是父亲对我讲的,当时似懂非懂,听完又忘了;有些事是旁听父

母的谈话而领会的。

我母亲唐须荌也是无锡人。我父母好像老朋友,我们子女从小到大,没听到他们吵

过一次架。旧式夫妇不吵架的也常有,不过女方会有委屈闷在心里,夫妇间的共同语言

也不多。我父母却无话不谈。他们俩同年,一八九八年结婚。当时我父亲还是学生,从

他们的谈话里可以听到父亲学生时代的旧事。他们往往不提名道姓而用诨名,还经常引

用典故——典故大多是当时的趣事。不过我们孩子听了不准发问。“大人说话呢,‘老

小’(无锡土话,指小孩子),别插嘴。”他们谈的话真多:过去的,当前的,有关自

己的,有关亲戚朋友的,可笑的,可恨的,可气的……。他们有时嘲笑,有时感慨,有

时自我检讨,有时总结经验。两人一生中长河一般的对话,听来好像阅读拉布吕耶尔

(JenadeLaBruyeere)《人性与世态》(LesCaracteres)。他们的话时断时续,我

当时听了也不甚经心。我的领会,是由多年不经心的一知半解积累而得。我父亲辞官后

做了律师。他把每一件受理的案子都详细向我母亲叙述:为什么事,牵涉什么人等等。

他们俩一起分析,一起议论。那些案件,都可补充《人性与世态》作为生动的例证。可

是我的理解什么时候开始明确,自己也分辨不清。

例如我五六岁在北京的时候,家里有一张黎元洪的相片,大概是大总统发给每个下

属的。那张照片先挂在客厅暗陬,不久贬入吃饭间。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墨笔字:“补塘

检察长”。我常搬个凳子,跪在凳上仔细端详。照上的人明明不是我父亲,怎么又写着

我父亲的名字?我始终没敢发问,怕问了惹笑或招骂,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明白:落款

不是标签,也不知什么时候知道那人是黎元洪。可是我拿稳自己的理解没错。

我曾问父亲:“爸爸,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父亲说:“就和普通孩子一样。”

可是我叮着问,他就找出二寸来长一只陶制青底蓝花的小靴子给我,说小时候坐在他爷

爷膝上,他爷爷常给他剥一靴子瓜子仁,教他背白居易诗“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

是此湖”。那时候,他的祖父在杭州做一个很小的小官。我的祖父也在浙江做过一个小

地方的小官。两代都是穷书生,都是小穷官。我祖父病重还乡,下船后不及到家便咽了

气。家里有上代传下的住宅,但没有田产。我父亲上学全靠考试选拔而得的公费。

据我二姑母说,我父亲在北洋公学上学时,有部分学生闹风潮。学校掌权的洋人

(二姑母称为“洋鬼子”)出来镇压,说闹风潮的一律开除。带头闹的一个广东人就被

开除了。“洋鬼子”说,谁跟着一起闹风潮的一起开除。一伙人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

闹风潮不过是为了伙食,我父亲并没参与,可是他看到那伙人都缩着脑袋,就冒火了,

挺身而出说:“还有我!”好得很,他就陪着那个广东同学一起开除,风潮就此平息。

那是一八九七年的事。

当时我父亲是个穷学生。寒素人家的子弟,考入公费学校,境遇该算不错,开除就

失去公费。幸亏他从北洋开除后,立即考入南洋公学。我现在还存着一幅一九○八年八

月中国留美学生在美国马萨诸塞州开代表大会的合影。正中坐的是伍廷芳。前排学生展

着一面龙旗。后排正中两个学生扯着一面旗子,大书“北洋”二字。我父亲就站在这一

排。他曾指着扯旗的一人说“这是刘麻子”,又指点这人那人是谁,好像都很熟。我记

得有一次他满面淘气的笑,双手叉腰说:“我是老北洋。”看来他的开除,在他自己和

同学眼里,只是一件滑稽的事。

我大姐从父母的谈话里,知道父亲确曾被学校开除,只是不知细节。我父亲不爱谈

他自己,我们也不问。我只记得他偶尔谈起此笑话,都是他年轻时代无聊或不讲理的细

事。他有个同房间是松江人,把“书”字读如“须”。父亲往往故意惹他,说要“撒一

课‘须’去”(上海话“尿”“书”同音)。松江人怒不可遏。他同班有个胖子,大家

笑他胖,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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