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说:“你们老了都会发胖。”我父亲跟我讲的时候,摩挲着自己发了
胖的肚子,忍笑说:“我对他说,我发了胖,就自杀!”胖子气得呼哧呼哧。我不知道
父亲那时候是在北洋或南洋,只觉得他还未脱顽童时期的幽默。二姑母曾告诉我:小哥
哥(我父亲)捉了一只蛤蟆,对它喷水念咒,把它扣在空花盆底下叫它土遁;过了一星
期,记起了那只蛤蟆,翻开花盆一看,蛤蟆还没死,饿成了皮包骨头。这事我也没有问
过父亲,反正他早说过,他就和普通的孩子一样。二《中华民国史》①上说:“一九○○年春,留日学生成立励志会;一九○○年下半
年,会员杨廷栋、杨荫杭、雷奋等创办了《译书汇编》,这是留学生自办的第一个杂志,
专门译载欧美政法名著,诸如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万法精义》、穆勒的
《自由原论》等书,这些译著曾在留学生和国内学生中风行一时。”冯自由《革命逸史》
②,也说起《译书汇编》“江苏人杨廷栋、杨荫杭、雷奋等主持之,以翻译法政名著为
宗旨,译笔流丽典雅,于吾国青年私想之进步收效至巨。”我曾听到我父亲说:“与其
写空洞无物的文章,不如翻译些外国有价值的作品。”还说:“翻译大有可为。”我在
父亲从国外带回的书里,看到过一本英译的孟德斯鸠《万法精义》和一本原文的达尔文
《物种起源》。可是我父亲从没有讲过他自己的翻译,我也从未读过。他也从未鼓励我
翻译,也从未看到我的翻译。 ①中华书局版(一九八一)131—132页。
②民国廿八年(一九三九、二月版第一辑147页。)据《革命逸史》③他们和其他各省派送的留日学生初到日本,语言不通。日本文部
省特设日华学校,专教中国学生语言及补习科学。“雷奋、杨荫杭、杨廷栋三人税居早
稻田附近。即当日雷等为《译书汇编》及《国民报》④撰文之所。留学生恒假其地作聚
会集中点。”那时有某日本舍监偷吃中国留学生的皮蛋,又有个日本下女偷留学生的牙
粉搽脸。我听父亲讲过“偷皮蛋舍监尝异味,搽牙粉丑婢卖风流”的趣闻。但从不知道
父亲参与译书并为《国民报》撰稿的事。我大姐只知道父亲会骑自行车,因为看见过父
亲扶着自行车照的相片,母亲配上小框放在桌上。 ③第一辑191页。一八九九年上海南洋公学派留东学生六人(我父亲是其中一个,
杨廷栋、雷奋和其他三人的名字都是我经常听到的)。
④《国民报》是最早提倡覆清王朝的刊物,它以鼓吹天赋人权、自由平等而具特色
——《中国民国史》132页。冯自由的《革命逸史》①和《中华民国史》②都提到留日学生的励志会里有激烈派
和稳健派之分;激烈派鄙视稳健派,两派“势如水火”。我父亲属于激烈派,他的一位
同窗老友属于稳健派。他们俩的私交却并不“势如水火”。我记得父亲讲他们同班某某
是留学生监督的女婿,一九○○年转送到美国留学。同班学生不服气。我父亲撺掇他那
位稳健派朋友提出申请,要求调往美国,理由是同窗杨某(父亲自指)一味鼓吹革命,
常和他一起不免受他“邪说”的影响。我不知道那位朋友是否真的提出了要求,反正他
们的捣鬼没有成功。
《中华民国史》上说③“江苏地方革命小团体发生最早,一九○一年夏留学生杨荫
杭回到家乡无锡,聚集同志,创设了励志学会。他们借讲授新智识之机,宣传排满革
命……”。据说这段历史没有错。我不明白他怎么卒业前一年回乡,大概是暑假回乡吧?
我父亲一九○二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学(当时称“东京专门学校”)本科卒业。④回
国后和雷奋、杨廷栋同被派往译书馆译书。⑤最近我有一位朋友在北京图书馆找到一本
我父亲编译的《名学教科书》(一九○三年再版)。想就是那个时期编译的。孙宝恂光
绪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一九○三年)日记里曾提到这部书:“观《名学》,无锡
杨荫杭述。余初不解东文哲学书中‘内容’、‘外延’之理,今始知之。”⑥ ①第一辑151页。
②132页。
③293页。
④见房兆楹辑《史料丛刊》之一(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研究所出版,一九六○)内
《日本留学生题名录·卒业留学生附录》。
⑤见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交通大学校史资料选编》(一)第72页。译学馆前身是
“北京同文馆”。庚子后,京馆改称译书馆。
⑥《忘山庐日记》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版上册609页。译书馆因经费支绌,一九○三年停办。我父回到家乡,和留日学生蔡文森、顾树屏
在无锡创办了“理化研究会”,提倡研究理化并学习英语。我母亲形容父亲开夜车学理
化,用功得背上生了一个“搭手疽”,吃了多少“六神丸”。我记得父亲晚年,有一次
从上海回到苏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我母亲讲“理化会的大成就”。有一个制造“红
丸”(即“白面”)的无锡人,当年曾是“理化会”的成员,后来在上海法租界居住,
在他家花园的假山洞里制造“红丸”(有法租界巡捕房保护)。他制成的毒品用铅皮密
封在木箱里,运到法国海岸边,抛入海里,然后由贩毒商人私运入欧洲。那个人成了大
富翁。我父亲慨叹说:“大约那是我们唯一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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