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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9/16)

凋查证实,那人是伪造支票而犯罪的。我记得父亲长叹一声,没话可说,在贪污腐

败的势力前面,我父亲始终是个失败者。

他有时伏案不是为当事人写状子。我偶尔听到父亲告诉母亲说:“我今天放了一个

‘屁’,或‘一个大臭屁’或‘恶毒毒的大臭屁’。”过一二天,母亲就用大剪子从

《申报》或《时报》上剪下这个“屁”。我只看见一个“评”字,上面或许还有一个

“时”字吧?父亲很明显地不喜欢我们看,所以我从没敢偷读过。母亲把剪下的纸粘连

成长条,卷成一大卷,放在父亲案头的红木大笔筒里。日寇占领苏州以后,我们回家,

案上的大笔筒都没有了。那些“评”或许有“老圃”的签名,可是我还无缘到旧报纸上

去查看。②  ①《当代》一九八三年五六两期刊载了我回忆父亲的这篇文章,一九八四年八月六

日,宁夏银川市一位财经部退休干部林壮志同志来信说,他对这件失窃案深知内情,他

说我父亲“对案情的分析是正确的,那是一件监守自盗案。”他已写了《五十五年前无

锡银行保险库失窃巨案真相》一文,“揭破半个世纪前这个疑案之谜”。据说那两个老

师傅宣告无罪释放,案子“不了了之”。

②承华东师范大学阚绪良同志抄给我看徐铸成先生《报海旧闻》11页上一段文字:

“我那时比较欣赏老圃的短文章,谈的问题小,而言之有物,文字也比较隽永”。

一九九二年,我的朋友们发现了大量署名“老圃”的文章,一九九三年将出版“老

圃遗文辑”。五我父亲凝重有威,我们孩子都怕他,尽管他从不打骂。如果我们个乖,父亲只会叫

急,喊母亲把淘气的孩子提溜出去训斥。钟书初见我父亲也有点怕,后来他对我说:

“爸爸是‘望之俨然,接之也温’。”我们怕虽怕,却和父亲很亲近。他喜欢饭后孩子

围绕着一起吃点甜食,常要母亲买点好吃的东西“放放焰口”。我十一岁的暑假,在上

海,看见路上牵着草绳,绳上挂满了纸做的小衣小裤,听人家说“今大是盂兰盆会,放

焰口”,我大惊小怪,回家告诉父母,惹得他们都笑了。可是“放焰门”还是我家常用

的词儿,不论吃的、用的、玩的,都可以要求“爸爸,放焰口!”

我家孩子多,母亲好像从没有空闲的时候。我们唱的儿歌都是母亲教的,可是她很

少时间陪我们玩。我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在小木碗里剥了一堆瓜子仁,拉住

母亲求她“真的吃”——因为往常她只做个姿势假吃,那一次她真吃了,我到今忘不了

当时的惊喜和得意,料想她是看了我那一脸的快活而为我吃尽的。我八岁的冬天,有一

次晚饭后,外面忽然刮起大风来。母亲说:“啊呀,阿季的新棉裤还没拿出来。”她叫

人点上个洋灯,穿过后院到箱子间去开箱子。我在温暖的屋里,背灯站着,几乎要哭,

却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哭。这也是我忘不了的“别是一般滋味”。

我父亲有个偏见,认为女孩子身体娇弱,不宜用功。据说和他同在美国留学的女学

生个个短寿,都是用功过度,伤了身体。他常对我说,他班上某某每门功课一百分,

“他是个低能!”反正我很少一百分,不怕父亲嘲笑。我在高中还不会辨平仄声。父亲

说,不要紧,到时候自然会懂。有一天我果然四声部能分辨了,父亲晚上常踱过廊前,

敲窗考我某字什么声。我考对了他高兴而笑,考倒了他也高兴而笑。父亲的教育理论是

孔子的“大叩则大鸣,小叩则小呜”。我对什么书表示兴趣,父亲就把那部书放在我书

桌上,有时他得爬梯到书橱高处去拿;假如我长期不读,那部书就不见了——这就等于

谴责。父亲为我买的书多半是诗词小说,都是我喜爱的。

对有些事父亲却严厉得很。我十六岁,正念高中。那时北伐已经胜利,学生运动很

多,常要游行、开群众大会等。一次学生会要各校学生上街宣传——摄一条板凳,站上

向街上行人演讲。我也被推选去宣传。可是我十六岁看来只像十四岁,一着急就涨红了

脸。当时苏州风气闭塞,街上的轻薄人很会欺负女孩子。如果我站上板凳,他们只准会

看猴儿似的拢上来看,甚至还会耍猴儿。我料想不会有人好好儿听。学校里有些古板人

家的“小姐”,只要说“家里不赞成”,就能豁免一切开会、游行、当代表等等。我周

末回家就向父亲求救,问能不能也说“家里不赞成”。父亲一口拒绝。他说:“你不肯,

就别去,不用借爸爸来挡。”我说,“不行啊,少数得服从多数呀。”父亲说:“该服

从的就服从;你有理,也可以说。去不去在你。”可是我的理实在难说,我能说自己的

脸皮比别人薄吗?

父亲特向我讲了一个他自己的笑话。他当江苏省高等审判厅长的时候,张勋不知打

败了哪位军阀胜利入京。江苏士绅联名登报拥戴欢迎。父亲在欢迎者名单里忽然发现了

自己的名字。那是他属下某某擅自干的,以为名字既已见报,我父亲不愿意也只好罢了。

可是我父亲怎么也不肯欢迎那位“辫帅”,他说“名与器不可以假人”,立即在报上登

上一条大字的启事,申明自己没有欢迎。他对我讲的时候自己失笑,因为深知这番声明

太不通世故了。他学着一位朋友的话说:“唉,补塘,声明也可以不必了。”但是父亲

说:“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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