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至乐
推测作者:庄周弟子蔺且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湣湣,久忧不死,何之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逡巡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趋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生。恍乎惚乎,而无从出乎?惚乎恍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今译】
天下有至乐没有呢?有可以自活己身的至乐没有呢?如今该做什么依据什么?躲避什么选择什么?趋近什么远离什么?喜乐什么厌恶什么?
天下人所尊崇的,是财富、尊贵、长寿、善名;所喜乐的,是身体安逸、美味食物、华丽服饰、美貌异性、曼妙歌声;所厌弃的,是贫穷、卑贱、短寿、恶名;所苦恼的,是身体不得安逸,饮食不得美味,身形不得华服,目中不得美色,耳中不得妙音。若是不能得到,就会大忧而惧。如此重视身形,也太愚蠢了。
那些富人,苦累身体勤勉劳作,多积货财而不能尽用,如此做人也太背离初衷了。那些贵人,夜以继日,思忖顾虑善恶对错,如此做人也太粗疏了。人的生命,与忧愁同时诞生,高寿之人昏愦糊涂,长久忧愁却不能死去,何其痛苦,如此做人也太远离天道了。烈士被天下称善,却不足以自活己身。我不知天下称善确实属善?抑或实属不善?若是以为烈士属善,为何不足以自活己身?若是以为烈士实属不善,却又足以救活他人。所以说:“忠谏不被听从,退身勿再力争。”所以伍子胥忠谏力争,招来残杀其身;若是退身不争,烈士之名也不能成就。究竟有善没有呢?
如今世俗之人所为,和他们所乐之事,我又不知是果真快乐呢?抑或果真不快乐呢?我看待世俗之人乐于称说、群相趋赴之事,不达目的似乎不得停止,而皆称说快乐,我却不以为快乐,也不以为不快乐。究竟有快乐没有呢?我认为无为是真正的快乐,又被世俗之人视为大苦。所以说:至高的快乐是丧忘快乐,至高的名誉是丧忘名誉。
天下是非,果真不易裁定。尽管如此,无为可以裁定是非。至乐足以自活己身,唯有无为庶几能够自存。请尝试论之:天无为因而清明,地无为因而宁定。所以天地无为相合,万物都能化育生长。尽管恍恍惚惚,然而万物难道不是从无为天道生出吗?尽管惚惚恍恍,然而万物难道不是被没有形象的无为天道化育吗?万物众多,均从无为天道繁衍生殖。所以说:天地无为,却无所不为。人啊谁能做到无为呢?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恍惚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今译】
庄子妻子死了,惠施前来吊丧。庄子正像簸箕一般叉脚坐地,拍击瓦缶长歌当哭。
惠施说:“与人家终生同一居 ,养大子女相伴到老,死了不哭,也足够了。你还拍击瓦缶唱歌,不是太过分吗?”
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之时,我怎能独异于人而无感慨?然而细察她的初始,原本没有生命;不仅没有生命,而且没有物形;不仅没有物形,而且没有气息。杂于恍惚元气之间,元气渐变使她有了气息,气息渐变使她有了物形,物形渐变使她有了生命,如今她又物化突变而抵达死亡,这就如同相互循环的春秋冬夏四季运行。她正安然寝卧在天地之间的巨室,而我嗷嗷大哭她顺应造化的物化,自以为不通达天命,所以停止哭泣。”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墟,黄帝之所休。俄而瘤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
支离叔曰:“子恶之乎?”
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今译】
支离叔与滑介叔,游观冥伯峰、昆仑山,黄帝曾经休息的遗迹。忽有瘤子从滑介叔的左肘生出,他似有厌恶之意。
支离叔问:“你厌恶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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