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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篇二十八 15盗跖(2/3)

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一之 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且吾闻之,古者禽一兽 多而人民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倨倨,起则盱盱,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作,立君臣。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逢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于卫东门之上。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于鲁,削迹于卫,穷于齐,围于陈蔡,不容身于天下!子之道,岂足贵邪?

“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熟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世之所谓贤士,莫若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孤竹之君,而饿死于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于河,为鱼鳖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无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罹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一江一 ,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

“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今译】

盗跖大怒说:“孔丘,到前面来!可用利禄规劝,可用美言谏阻之人,都是愚蠢浅陋的庸人。如今我高大英俊,人见人爱,这是我父母遗传的物德。你即使不赞誉我,我难道不自知吗?况且我听说,喜好当面赞誉他人之人,也喜好背后诋毁他人。如今你劝告我接受大城众民,这是想用利禄规劝我,而后把我当成庸人畜于樊笼之中,怎能长久呢?城池再大,也大不过天下。尧舜曾经拥有天下,子孙却无立锥之地;汤武曾经立为天子,后世却遭灭绝。岂非贪求大利的缘故呢?

“况且我听说,古时禽一兽 多而人类少,于是民众都巢居树上以避危害,白昼拾取橡栗,夜晚休栖树上,所以被称为‘有巢氏之民’。古时民众不知制作衣服,夏天多积柴薪,冬天烧火取暖,所以被称为‘知生之民’。神农之世,民众睡则安宁,醒则纯朴,仅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种而食,织布而衣,没有相害之心,这才是至德的兴隆。然而黄帝不能达于至德,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舜有为造作,妄立君臣纲常。结果商汤流放夏桀,武王杀戮商纣,从此以后,恃强凌弱,以众欺寡。汤武以来的君主,都是作乱之徒。

“如今你修持文武之道,掌控天下言辩,以此教导后世;身穿宽衣腰系浅带,言语矫饰行为虚伪,以此迷惑天下君主,而欲求一己富贵。欺世盗名无过于你,天下为何不称你为‘盗丘’,却称我为‘盗跖’?你用甜言蜜语劝说子路,却让他追随你。让子路去掉高冠,解除长剑,而后受教于你。天下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绝为非。’最终结果呢,子路欲杀卫君而事情不成,在卫国东门被剁成肉酱。你教导子路导致他遭此祸患,上不能保全自身,下不能帮助别人,这是你的教导未达至境。你自命为才士圣人吗?却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削掉足迹,在齐国穷途末路,在陈蔡边界遭到围困,难以容身于天下!你的庙堂人道,有何可贵呢?

“世人尊崇的所谓圣君,无过于黄帝。黄帝尚且不能葆全真德,却战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唐尧为父不慈,虞舜为子不孝,夏禹半身不遂,商汤流放君主,武王征伐商纣。这六个人,是世人尊崇的。深思熟虑论之,都是一见利益就迷失真德,强行违反真情天性,他们的行为甚为可羞。

“世人尊崇的所谓贤人,无过于伯夷、叔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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