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大山里的猿啼——我一下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疯老妈妈的嘶喊……我的心像被搓过一样发痛。
响铃和鼓额都跑过来,她们呆望着,吓得大张着嘴巴。
梅子和她的全家都在为我不安。梅子越来越牵挂我。她担心我会受不了,她太知道我目前的状况了。她总试图说服我。她不愿眼看着白发覆上我的头顶。而她的父母更多的却是懊恼。他们已经不屑于倾听女儿为我的辩解——我非常感激她为我所做的反驳,尽管这往往是言不及义的。两位老人,特别是她父亲,提到我就怒气冲冲,到后来干脆阻止别人提到我的名字,说:"算了,以后别讲他了。"
梅子在冬天来临之前又来过一次。这使我们的葡萄园异常高兴。响铃倾尽全力招待她,四哥亲自到海边搞鱼——那些打鱼人越走越远,他们要躲开芦青河和黄水河的倾泄物,所以如今我们已经很难再吃到鱼了。
夜里我们大家一块儿到海滩上去,四哥背着他的枪,火药上膛。斑虎警觉地前后探索。月亮还是比城里清明,普照着平坦的沙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怡。她看着这儿的一切都兴致勃勃,而且每一次都是这样。她不住声地说:"多么好啊!
多么好的地方啊!"——很早以前的海滩才算真正的美呢。满地野花薰人鼻孔,丛林一片片无边无际,鸟群五光十色像移来荡去的花束。这会儿荒滩上草木成片枯死,露出干裸的沙地;要找野花吗?连一蓬马兰都找不到了……到了海边,月色下看不清楚海水的颜色,所以那汪成一片的油污和变了色的水都不明显。哗哗的水浪拍在脚下,使梅子兴奋异常地躲闪着水溅。响铃在旁边端量着,拍着手嚷:"大妹子哟,大妹子真好哩,小雀一样好哩……"响铃的话让大家都笑了。因为梅子长得小,这使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我不能让你自己在这儿,我这次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我们稍稍离开人群时,她就这样说。我问:
"你下决心要来定居吗?"
"你知道我不会来——我是让你回去。"
我挽着她的手,她这时用力拉了我一下。
我摇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
她已经这样问了多久……是的,为什么?……要说的太多了,这反而讲不清;简单一点说吧,我是害怕——离开这儿会死的。我不是一个人,尽管看上去很像;我的本质是一棵树时,离不开泥土和水,我经不住太多的流浪……我是一棵树,梅子你记住这一点,这也多少算是一个秘密。这个夜晚你才明白吗?你明白了,就会明白关于我的所有故事以及我的怪癖……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各种动物——我让它们飞上我的额头、倚在我的腿边;我让它们在高兴时啄食我的嫩叶,我就好比用自己的乳汁饲喂孩子的母亲,心里充满温情和自豪;它们毛茸茸的躯体挨到我身上时,我心中涌起的感激无法表述;它们对我没有任何秘密;当那些心直口快的小莺鸟、小斑鸠或一只小狐诉说不停时,我就轻轻抚动它们的毛发;我最喜欢动一动鸟儿们光顺滑腻的头顶,捏一捏四蹄动物热乎乎的小巴掌;猫儿的爪子当中有多么肥软的肉垫儿,它还有个圆鼓鼓的秀美的鼻子——我观察过的所有动物中,猫的鼻子真是数一数二;当那些令我烦躁的虫子爬上来时,总是那些鸟儿们来歼灭它们——它们那时忙着工作,就没有心里闲扯了……
我是一棵树,所以在这干渴的人间,我越来越难受,总不能与那一群群人相处得亲密无间。人与树相安友好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人当中有很多伐木者,他们天生就是树木的死敌。我之所以至今还活着,那是因为我一直保留着人的外形;当有一天他们弄清楚我是一棵树时,我很快就会被砍伐……梅子,这是真的,你听了后悔吗?我料定你一开始决没有准备爱上一棵树的……
梅子惊愕地看着我,越来越紧地抓牢了我的手,她真的害怕失去一棵树。她喃喃着:"不,你不是一棵树……不是。"
"我是……"
"不,有一次你被碰伤了手指,我看见你流血了……"
"树也有树汁……"
梅子愤怒地跺脚。她好长时间再没说话。后来她严肃说道:"反正无论如何你要下个决心了,不能再这样晃来晃去……"
她说得多好!是的,再不能摇摆和流浪了,我已经太疲乏了,作为一个孤儿,我已经流浪得太久太久了。"是的,所以我渴望自己变成一棵树,找个地方扎下根脉;那时候我就结束了流浪。"
"……"
她长长地叹息,跺脚。后来她哭了。我无论怎么安慰都没有用,她感到太失望了。我可真不愿让你失望和如此伤心。
可是你不知道我离开这儿真的会毁掉,我与你有多么不同。这种区别是来自血脉的,它强大无比,甚至连无坚不摧的爱情的力量都不能将其挪动一丝一毫。我流浪过了,我已经归来了。
我将牢牢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
我的目光穿射了原野、时间的雾霭,最后击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
"你真的打定主意了吗?"
"打定了。"
"那……我走了。"
"回你父母身边吗?"
"不,回我自己的地方。"
"那就好……那样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梅子这次离去非同小可。我预感到有极其严重的后果。她大概真的把我的一部分带走了,让我坐卧不安。
我发现自己那么担心,总想象着她在那座乱哄哄的城市遭到了不测——那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啊!我怎么突然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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