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肚里有条虫。”四爷爷说:“胡诌。”她又说:“是一条长虫。”四爷爷大吼一声:“不准乱说!”她也就再不提这个。她甚至猜想四爷爷饮茶吃酒、吃参鸭,也有一半是喂养他的蛇的......她给屋里的菊花又洒一遍水,就准备离去了。
洼狸镇小学校长长脖吴走了进来,他看一看脚下,扶一扶老花镜,见到了张王氏。“你这个长脖子,又来了!”张王氏说一句。长脖吴眯着眼睛看她,实际上是笑,他是洼狸镇上惟一笑起来没有声音的人。张王氏张大嘴巴骂他,骂得也没有声音。长脖吴右手里捏了一本书,就挟到腋下,做了个手势骂她。张王氏跺一跺脚,长脖吴又做了几下手势。后来他们都笑着离开了院子,一个出了院门,一个进了屋里。四爷爷这会儿已经坐起来,双手揉一下眼角,问一句:“是脖吴吗?”他从来把对方简称为“脖吴”。长脖吴赶忙答一句:“正是。”他答着,一边自己动手取了红泥茶壶,沏了茶,用一个绿色椭圆瓷盘端到炕上。他又返身从屋角搬过一张桌面两端往上卷起的长条炕桌摆好,把茶具放正,这才脱鞋上炕。他与四爷爷分坐在小桌两旁。小茶杯也是红泥的,里面盛了多半杯淡绿的茶水。茶香满屋。四爷爷呷一口茶,从窗台上取过一个漂亮的眼镜盒来。他戴上一个宽边眼镜,沉着地从桌边拾起吴校长拿来的那本线装书。他翻了几页,身子微微向光亮处侧一侧。他念道:“这一个,好也似南园瓜未破......”长脖吴笑了,鼻子两侧那片细亮的皮肤一抽一抽。四爷爷说:“好书。我记得是这本书上写了的......那天我喝茶,突然就想起这本书来。你找它难吧?”长脖吴点点头:“我把书箱子翻过来了,都没有。我到县城找朋友借了出来。”四爷爷从眼镜上面的空隙里看他,转脸又去翻书。他一手轻轻拍打条桌边缘念道:“她为你,浑身搓得白如银......”脖吴终于笑出声音来。他说:“这段儿好。这是个好段子。我读来读去,用正楷抄了......”四爷爷把眼镜摘了,放了书。他抿一口茶,说:“金瓶梅不能久读,久读生腻。倒不如这样的小本子,能寻了巧段子。”脖吴连连称是,说:“不能久读。不过那上面写骂人够绝。他骂人骂得难听,可你才不会堵耳朵。他骂你骂得舒服,像一只小软手在你心尖上摸,一摸一摸,真舒服。他骂得好,骂你也让你高兴。这真是一绝了......”四爷爷笑了,放下茶杯,阔大的巴掌拍了拍脖吴。
四爷爷的小院是不能随便扰乱的。这里最常来的除了张王氏,也就是吴校长了。他们的友谊非常久远。四爷爷原是个穷孩子,可是自小敏悟过人,长脖吴的父亲与他父亲有旧交,就出钱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块上学堂。从学堂里出来,赵炳就做了书房先生。土改复查之后,赵炳一直当高顶街的头儿,名声上下都响。后来动乱起来,不打自倒,关起院门过起了清静日子。他有时对来访的县市老熟人说:“荒唐荒唐,我本来是个书生,哪有本事做官。我还是这样好。”老领导玩笑中掺着几分责备说:“你可是个党员干部,可要警惕意志衰退哟!你不革命了吗?”赵炳一笑:“有命就得革命。我虽不才,让位给别人,但也不能做革命的旁观者。共产主义一天不到,奋斗就一天不止!”老领导翘着拇指,赵炳微微一摆手掌。虽然这样说,但高顶街主任栾春记和书记李玉明有事来院里跟他商量,他总是有些不快,高兴了出点主意,不高兴了一挥手掌:“你们在朝,自己弄去吧!”......只有长脖吴来了他才真心愉悦。两个人饮茶读书,偶尔也下下棋。长脖吴一手好字,古文甚精,四爷爷爱和他一起消遣时光。冬日里,大雪白了世界,他们两个就躲在热烘烘的炕上。四爷爷最忌生煤炉,总爱在炕桌上放一个火盆。火盆是铜质的,擦得铮亮,里面炭火嫣红。木炭制得不老不嫩,点燃了没有一丝青烟。火盆边上有一双小巧的火筷搁在一个铜盘里,需要加炭了,四爷爷就取起它来。这副火盘还是早些年赵多多送给他的。他并未问它的出处。火盆旁边还常常放一个沸滚的火锅。他们将姜末、葱花、肉片、鱼片等放在一个白瓷碟里,瓷碟边上是一个葫芦状的胡椒瓶儿。两人都爱吃辣味儿,盘腿而坐,鼻尖冒汗。平常总是长脖吴读书,四爷爷闭目倾听。看上去四爷爷已经睡过去了,可是他能不时地喊一声:“好。”长脖吴一生舞文弄墨,自诩洼狸镇第一斯文,也确实积存了不少怪书。有一本《论语》小到可以放进掌心,精致非常,透着墨香。四爷爷再三摩挲,最后讨了收藏起来。他常让脖吴写几个字,工整一些的就贴在墙壁上。“贫而无谄,富而无骄。贫而乐道,富而好礼。”“奇生怪,怪生无常,无常不立。”“大不逾宫,细不过羽。”......诸如此类,他都再三吟诵,每日观赏。脖吴有一个雕花刻字的铜墨盒子,一块泛着紫玉光泽、透着麝香和冰片香味的陈墨,都送给了四爷爷。他的字不好,可是懂得玩味。脖吴从研墨到写字,他都看下来。脖吴磨墨时身子松松,重按轻转。墨块移动如河边的老磨;抓起笔来精神倍增,身躯挺立,腕上筋脉瞬间凸起。四爷爷叹道:“常言『磨墨如病夫,握管如壮士』,我信!”他们还从书中学得了健身法,每日切磋,烂熟于心。四爷爷每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