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想没有吧。我说,戴芒,你现在看出来我点这个祝火的用意了吧?要是我认为你已经成了那个女人的丈夫了,那你就不该想我会点这个祝火。你那么想,就是侮辱我的自尊心了。”
韦狄并没回答;他显然是曾经那么想过。
“你当真以为我相信你已经结了婚了吗?”她很恳切地又问了一遍。“要是你当真那样,那你就是冤枉我了;要是你居然能把我看得那样卑鄙,那叫我怎么受得了哪!戴芒,你这个人,真配不上我;我明明知道你配不上我,可是我又不由得爱你!好吧,不用管啦,随它去吧,我只有尽力忍受你对我那种卑鄙的想法就是了。”说到这儿,她见韦狄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就不由得心中焦灼,难以掩饰,接着问:“我问你,你不能把我摆脱开,你还是要爱我比爱什么都厉害,是不是?”
“当然是喽;要不是,那我为什么可来了哪?”韦狄带出极易触动的样子来说。“不过你既然这样温语褒奖,说我这样不好,那样不高,那就是我对你忠心到底,也算不得什么大好处了。本来我这样一无可取,如果要说的话,应该由我来说,出自你的口中,就刺耳不受听了。不过我这个人,生来就是倒霉的脾气,点火就着,太容易动感情了,我要活着,就得听这种脾气的制伏,受女人的摧折羞辱。我从工程师降到店小二,都是这种脾气把我害的:至于后面还有什么更倒霉的步数等着我,我还不知道哪。”他仍旧神情郁郁地看着游苔莎。
游苔莎趁着韦狄看她那一瞬的机会,把围巾往后推开,叫火光照到她脸上和脖子上,微笑着问:“你在外面这几年,曾见过比这更好的吗?”
游苔莎那个人,自然不会没有确实把握而就置身危地的。只听韦狄安安静静地回答说:“没有。”
“就是朵荪的肩膀上也没有吗?”
“朵荪只是一个天真烂漫令人可爱的女人。”
“那跟我这个话没有关系,”游苔莎一下就生嗔发怒,大声喊着说。“咱们要把她撂开;现在咱们心里头,只许有你我两个人。”接着她把韦狄看了老半天,才又恢复了原先那样外冷内热的态度说:“算了吧,算了吧,我这个话,本来不该说,本来是女人不能说的;不过我现在可不能自持而要对你承认了:一直到两个钟头以前,我还认为你完全把我甩了哪;我心里叫那种念头搅得那么烦闷,简直叫人说不出来。”
“我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那样的痛苦。”
“不过我这种烦闷,也不一定完全为的你,”游苔莎含蓄影射,故弄狡猾,又添了一句,说。“心情郁闷,本是我的天性。我想我这是生来就这样的。”
“那就是所谓的忧郁病了。”
“再不然,就是因为住在这片荒原上。我在蓓口的时候,倒也很快活。唉,那个时光,蓓口那种日子,多么好哇!不过从此以后,爱敦也要稍微光明一点儿了。”
“但愿如此,”韦狄抑郁沉闷地说。“你这亲爱的旧欢,你知道你这回又把我叫回来,于我有什么影响吧?我从此以后,又要跟从前一样,仍旧到雨冢上跟你相会了。”
“你当然要那样。”
“然而我可要明明白白说一下,我今儿晚上还没到你这儿来的时候,本来打算,这回再和你见一次面儿,以后就永远不再和你见面儿了。”
“你说这个干吗?难道叫我感谢你吗?”她一面说,一面把身子转到一旁,只见她的怒气,好像地下潜伏的热力一般,散布到她的全身。“你愿意往雨冢上去吗?那你尽管去好啦,但是你想在那儿遇到我,可万不能;你愿意呼唤我吗?那你尽管呼唤好啦,但是你想要让我听你,可万不能;你愿意诱惑我吗?那你尽管诱惑好啦,但是你想要我再对你表示好意,可万不能。”①
①“你愿意呼唤我吗?”:这几句是模仿《旧约-雅歌》的第五章第六节:“我给我的良人开了门,我的良人却已转身走了。他说话的时候,我神不守舍。我寻找他,竟寻不见。我呼唤他,他却不回答。……”
“你从前也说过这一类的话呀,心肝哪;不过像你那种脾气,要斩钉截铁,说一不二,恐怕不容易吧。像我这种脾气,想要那样,也办不到。”
“这就是我费心费力得到的快乐了,”她满腹牢骚地低声说。“唉,我到底把你又叫回来了干什么哪?戴芒,我心里时常一阵一阵地自己交战。你把我惹得难过起来以后,等到我的心气平复,我就自己琢磨,难道‘我只是搂抱了一片平常的烟云不成?①’你就是一个变色龙,现在你的颜色变得顶坏。你快走吧,你不走,我就要恨你了!”
①搂抱……烟云:希腊神话.伊克西昂(一个国王)慕天后之色,向之求爱。天帝乃以烟云,幻作天后之形,伊克西昂信以为真,遂拥抱之。此似暗用其事。艾狄生在《旁观者》第八期里说,“我误以云雾为朱诺(天后)。”
韦狄只朝着雨冢出神儿,待了约莫有数二十个数目的工夫,才带着好像对于刚才的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好吧,你叫我走我就走。你还打算和我再见面不?”
“你想要和我再见面吗?那你总得对我承认,你这次是因为你顶爱我,所以才没举行婚礼。”
“我想这种办法,于我并不很有利吧,”韦狄微笑着说。“那么一来,你对于你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不就知道得太清楚了吗?”
“不过我要你告诉我!”
“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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