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辉坦然地说。
“我是说你的故乡。你不是说,那里的四季都像春天,那里的山上都长着树木,那里的池塘里自来长出了鱼虾,池塘边到处是鸭与鹅吗?”
“可我们这儿也不错呀!您看这山,”杨辉指着南面云天中隐约可见的雪峰,“山上有牛羊,松林,草场,药材。您看这土地,”杨辉指着眼前的田野,“庄稼长得有多么旺!土地又辽阔……”
“和您老家相比,咱们这里雨水太少,冬天也太长了吧?”狄丽娜尔问。
“雨少咱们浇水啊,新疆的灌溉面积占农田总面积的比例是最大的。再说,雨少阴天少,日照足、温差大,更有利于作物的生长啊!高寒地区有高寒地区的特产:药材、皮毛和林木。说到过冬,我觉得在新疆比在家乡还暖和呢。我们有充足的煤炭,有强有力的取暖设备……”杨辉从来到新疆,就爱上了这里的土地和人民,爱上了这里的生活方式。她知道,新疆需要她这样的技术人员,她这样的总觉得有一腔热血要献给祖国的青年,也需要新疆这样一个辽阔、质朴、正在开发和迅猛发展的地方。她不自觉地养成了一种为新疆辩护的习惯,当旁人发现了新疆的一个缺陷、一个不足、一个落后之处的时候,她立即就要在同样的话题上指出事物的另一面,指出它的长处,它的优越条件,它的特别可爱的地方。现在,她,这个幼年和学生时代生活在江南,父母和兄弟姊妹如今也都在内地的汉族姑娘,正在给土生土长的伊犁维吾尔女孩子狄丽娜尔讲伊犁的优点和远大前途。也许,这是不必要的吧?有哪个伊犁人不爱伊犁、不知道伊犁的好处!
那么,狄丽娜尔说伊犁雨少、冬天长之类的话,也许只是对杨辉的试探和考验吧?不,不是试探,而是关心,本地的农民总是关怀着杨辉,愿意分担一点她思乡的愁苦,可她偏偏从没有诉说过这样的愁苦。伊塔汗听她讲着伊犁,想到她这样一个汉族姑娘远离家乡来到边疆,和她们在一个房间里睡觉,用同一个粗瓷碗饮水,在一块地里干活,伊塔汗觉得心疼而又喜爱得鼻子发起了酸来。
伊塔汗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她问杨辉:“你说什么来着?虾米?我可是最怕你们吃的那个虾皮,拿过来一看,那么多全是眼睛……”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妇女们在这里谈天说地。雪林姑丽提起半桶茶水来到正在检修机器和照顾马匹的伊力哈穆与艾拜杜拉跟前,她舀了满满一碗凉茶送了过去。
“请喝吧!”她说。
伊力哈穆接过碗来,道了谢,啜了两口,给了艾拜杜拉。艾拜杜拉笑了。他满脸的汗水和油污,像个黑花脸,反衬着笑中露出的一口整齐光泽的牙齿,显得格外洁白。
他一手持碗,另一手从胸前伸掌前指(这是维吾尔人授受物品时表示尊敬对方的一种姿势),恭敬有礼地把碗还给了雪林姑丽。
割麦机又开始运行了。雪林姑丽提桶离去,眼睛却不时回头看着专心致志(她觉得也是威风凛凛的呢)地坐在机器上操作的艾拜杜拉。
小说人语:
伊犁的夏收,尤其在人民公社期间,很有气势。气势有余而效率不足,这是抓“打大仗”与抓生产颇不相同之处。
气势仍然动人,参加人民公社的夏收仍然有与闻盛况的满足。小说人诗曰:
蚕豆花开苦豆除,蔷薇初谢马兰疏,
家家列队歌“航海”,户户磨镰迎夏熟。
那时最兴唱《大海航行靠舵手》,那时也是学习《愚公移山》等的高潮时期。红歌红文章红红火火,文艺与宣传的声势无与伦比。
恩格斯说:少女为了失去爱情而歌唱,商人却不会为失去金钱而歌唱。从另一个角度设想,歌唱能不能有助于重新找回爱情?不敢说。能不能有助于扭亏为盈呢?大约不能。
文艺毕竟是、也许仅仅是一个记忆,纪念,为那个总是难以扭亏为盈,却毕竟是热火朝天的年代。
而且伟大的年代照旧发生渺小的故事,类似于俚语说的: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