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的惹扎特爸爸回一封信吧,他惦记着你,想到伊犁来……”
“不要让他来!不要让他来!”库尔班恐惧地摇着头。伊力哈穆不解地望着他。他又来回来去地在信上找着,找着。
“你找什么?”
“信上没有日期。伊力哈穆哥,您看,信上是不是没有日期?”从库尔班的神色看,写信日期是一个关系重大的事情。
“没有。信上没写。”伊力哈穆拿过信封,查看着日戳,“从邮票的日戳上看,发信是在十二天以前……”
“这么说,是假的!不是真的。”
“怎么是假的?难道父亲又不叫惹扎特了?”
“呵,呵。我是说,父亲的来信是真的。父亲没有死。父亲还活着。说父亲死了——那是假的。”
“当然,人死了怎么可能还给你写信?”
“所以,他们二月份告诉我父亲死了,这是假的,是谎言、是欺骗……”
“谁告诉你父亲已经死了?”
“如果我能回到岳普湖!如果我能回到故乡!如果我能回到父亲的身边……”库尔班哭出了声,他的身体摇荡着,像一株被大风吹得直立不起来的小树。伊力哈穆扶住了他。
麦收这些天来,伊力哈穆和他已经熟悉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库尔班没有棉被(他只带了一件四面飞花的旧棉衣),伊力哈穆常常和他盖一条被子。白天空闲的时候,伊力哈穆教他写字,有时还给他念念报。虽然库尔班仍然孤僻和寡言少语,但和伊力哈穆在一起,他的脸上有时也出现了罕见的笑容。几经询问,库尔班终于向伊力哈穆吐露说:
“我的爸爸惹扎特和帕夏汗姑姑是同父异母的姐弟,解放前帕夏汗妈妈维吾尔语中这里的姑姑、妈妈是一个词。就到了北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联系。六一年,帕夏汗妈妈为了她在霍城的一个亲弟弟的婚事,带着那个弟弟回到了故乡,从洋达克公社给她的弟弟找了个对象。当时,正赶上我妈妈因病去世不久,我父亲心情很不好,身体也很差,家里生活有不少困难。帕夏汗妈妈给我的爸爸出了个主意,说伊犁如何之好,如何之富,挣钱如何容易。她建议先把我带到伊犁来,挣下钱、盖上房,再把父亲接来。她说她没有儿子,一个女儿已经大了,嫁出去了,家里需要个男孩子。她说她把我带来伊犁,将来我就是我们两家的儿子。两家都会爱我照顾我,我长大以后两家都要照管。帕夏汗妈妈还说了许多动听的话,什么死了母亲的孩子多么可怜。衣服破了没有人补,被子脏了没有人洗,想吃汤面了没有人做,又说如果父亲娶了后母,我的境遇将是她这个当姑姑的所不能忍受的,而父亲不娶后母,孩子陪伴一个老鳏夫过着没娘而且家里再无烧茶做饭的女人的生活,也是她这个当姑姑的人不能接受的。还说困守在家乡将永远为逝者而悲伤,只有远走高飞才能有新的快乐;还说她和库图库扎尔爸爸将如何爱惜我……我父亲问能不能和我一起随她到伊犁来,她说因为伊犁是好地方,想来的人太多,所以报户口不容易。只有我先来,作为他们的养子先报上户口,再把父亲接来,借他和我的关系提出申请才能给他报上户口。父亲拿不定主意,许多乡邻也用传说和神话里的语言来形容伊犁。父亲问我,我当时很想做点什么帮助一下体弱多病的父亲,我也想看看众口一声赞不绝口的伊犁的风光;我同意了,就这样,我来了……可是,今年二月,库图库扎尔爸爸告诉我,接到了岳普湖来的电报,说是父亲已经死了。”
“你看到电报了吗?”
“看到了。”
“电报上怎么写的?”
“电报上写的是‘父于一月二十六日病故’。”
“电报是给你的吗?哪里来的?”
“姓名是新文字字母写的,我认不清。哪儿打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哭。”
“怎么没有听你讲起?”
“我对谁讲去?我哭了好几天。我要给父亲做乃孜尔,库图库扎尔爸爸说那是老旧的习俗,他不能公开地做。”
“总可以告诉乡亲。死了人,总是要吊唁的。”
“可我没有户口……”
“这和户口有什么关系?”伊力哈穆喊了起来,“那么,你为什么不报户口呢?”
“库图库扎尔爸爸说,上级不会批准,说是还要等待一个时期。后来我说,既然报不上户口,我就回南疆。几天以后,传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我便无处可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库尔班说:“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知道了,我的父亲没有死,他活着,这是真的吗?可靠吗?”
“是真的。”
库尔班的悲苦的脸上显出了笑意:“我再也不在伊犁呆下去了。哪怕是徒步走路,哪怕是爬行,我也要一步一步回到父亲的身边!”
“为什么走路?你没有钱坐车吗?”
“呵……对。我也可以坐车。您说得对。给我父亲写一封信吧,您帮我写,告诉他,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伊力哈穆从上衣口袋里的记事本上撕下了一张纸,刚写了两句,库尔班又说:
“不,先不写了。”
“怎么?”伊力哈穆问。
“父亲等着我寄钱去,而我只寄去一张纸,他会失望的。”
“你……没有钱寄吗?”
“爸爸说,我挣的钱他给我存下,将来等我大了给我成家,现在一分钱也不能动……”
“他是这样说的吗?”伊力哈穆的声音嘶哑了。
库尔班不了解伊力哈穆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他问:“伊力哈穆哥,您怎么了?”
“没有什么。”伊力哈穆控制住了自己,低声回答。又说,“如果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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