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给你父亲寄钱,我这儿有一点……”
“不……我怎么能用您的钱,”库尔班大人一样地用右手抚胸,表示谢意,“我跟库图库扎尔爸爸要去,他会给我。我先寄十块钱去,等收完麦子,我就回家乡。”
“如果你愿意在伊犁生活,户口当然是可以报上的。”伊力哈穆提醒说。
“不用了,我想家了。我家门口有一棵桑树,比这棵大得多,”库尔班深情地抚摸着桑树,“我们全家住在一间大土房子里,墙是用泥抹在树条子编的篱笆上修成的,冬天,羊和鸡和我们住在一起。伊力哈穆哥,您别笑话我们,那里风沙大、水少,条件当然不如伊犁。那里我们也说喝茶,指的是开水,不放茶叶,我们没有钱买茶叶。解放前,我们世代是霍加的奴隶。冬天,我父亲有时就睡在放在土炉上的抬把子上边,上面冻着,下面烤着,他的肺病就是那时候坐下的。可我们那里的农民都是非常好的人,朴实、真诚、爱帮助人,每一家做什么好吃的都要分给邻舍,一家宰羊十家嘴上抹油,谁也不计较钱财……不像伊犁人这么奸酷……”
“伊犁人奸酷吗?”伊力哈穆笑了。
“呵,我说错了。我是说,有少数人太油滑而又刻薄……”
他们的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上工的钟声响了,社员们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站了起来。
一下午,伊力哈穆想着库尔班的事情。他想起第一次在库图库扎尔的家里见到库尔班的情景,沉默的孩子,满腿的泥……库尔班吃饭的时候是多么拘谨啊,还说他不吃肉呢……库尔班劳动,工分都记在帕夏汗的名下,说是因为他“没有户口”。听艾拜杜拉和吐尔逊贝薇说,当队上和团支部组织活动的时候,库图库扎尔就以库尔班不是这里的人——没有户口为理由,不允许通知他。前天里希提到七队来,伊力哈穆问起这个事情,里希提也说这事太怪,大队分工管民政的秘书要给库尔班登记户口,但库图库扎尔说这孩子暂住一个时期还要回南疆的,不需要报户口。可库图库扎尔又声称库尔班是他的儿子……这些情况是多么可疑呀!把这些情况与今天下午读了的信和库尔班叙述的情况联系起来,便可以得出一个无可怀疑的、却是令人不敢相信的判断。尤其是,这个库图库扎尔伪称库尔班的生身父亲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存下钱来成家的话,伊力哈穆是何等地熟悉啊……
难道库图库扎尔果真是这样对待库尔班?
伊力哈穆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伊力哈穆的突然到来使库图库扎尔和穆萨一惊,但不到一分钟两个人的脸上就换上了笑容。库图库扎尔略略欠了欠身子,穆萨则俨然以好客的主人的姿态站了起来。
“请过来!您来得正好!这边来,请坐,让我们坐在一起!”
伊力哈穆没有照常规接受或者礼貌地谢绝穆萨的情意。他没有回答穆萨,对库图库扎尔说道:
“库图库扎尔哥,我到处找您,原来您在这里,您好自在啊!”伊力哈穆的口气是前所未有地冷峻。
“请问,您有什么样的事情?”库图库扎尔有礼地、警惕地抬起了上眼皮。
“库尔班的父亲,真正的父亲来信了……”
“唔?是这样吗?”库图库扎尔一震,又故作淡漠地应了一句。
“您为什么告诉库尔班说他的亲生父亲已经死了?”
在这一瞬间,库图库扎尔低下了头。穆萨怔住了。寂静中,伊力哈穆强压怒火的呼吸声显得特别粗重。
穆萨完全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是与己无关的事。他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了又一串烤肉——不妨看一会儿热闹。
库图库扎尔突然弯起中指用骨节敲了一下桌子,他提高了嗓门:“纯粹是胡说八道!比假话还要假!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的那个父亲死掉了?是不是库尔班向你说了些什么?这是个坏孩子,又馋又懒,不爱学习也不爱劳动,满嘴没有实话……”
“是的,库尔班又馋又懒!您在这里吃肉,他在院门外喝风……”伊力哈穆愤怒地、辛辣地说。
“您可真好笑!莫非是您喝醉了?您半夜跑到乌尔汗的家里,脾气这样大,难道就是为了看不得我吃肉吗?”库图库扎尔不自然地大笑起来。
“不完全为了这个,还因为社员反映,乌尔汗拿了食堂的羊肉。”
“什么什么?他是在说什么呀?穆萨队长,这羊肉是偷的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库图库扎尔用一种做作的莫名其妙的神气歪了歪下巴,表示他与肉的事情毫无关系。
穆萨刚刚拿起的烤肉,又落到了桌子上,他捻一捻自己的分向两面的胡子,摇晃着身躯,向伊力哈穆凶恶地看了一眼。
“简直是岂有此理!原来您是来抓贼的。乌尔汗,乌尔汗!”他大声叫着,直到乌尔汗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门旁。乌尔汗的脸上充满了羞愧和难堪的神情,穆萨却毫不示弱地说了下去:“乌尔汗!伊力哈穆说您是贼呢?他追到你的家里来了!您是不是要把乌尔汗逮起来?告诉您,肉是我的!就是说,我买了这肉,我出钱!我将告诉出纳,记在我的账上。是我让乌尔汗拿来的。乌尔汗,是不是这样?您怎么不说话?嗯,我的伊力哈穆兄弟,请吧,您还有什么指教?”
伊力哈穆没有立即答腔,他观察着乌尔汗。穆萨以为已经把伊力哈穆压了下去,便转守为攻地冷冷一笑,他说:
“伊力哈穆兄弟,您这是干什么?您为什么老找我的麻烦?去年您刚回来,我就漂漂亮亮地和您谈了,您也漂漂亮亮地答应支持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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