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您不说吗?让我慢慢讲给您。我们的民族是一个落后的、愚昧的、没有出息的民族,尤其,它是一个分裂的民族,个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妒嫉邻居、损人害己。您大概听到过那个关于捣杆子新疆人称背后破坏为“捣杆子”。的故事吧?什么?您没有听过?好吧,以后等时机到来的时候我讲给您听。我们生活的这个新疆,又是个多事的地方。这里不说,就说近几十年吧,有哪一个政权能稳稳当当地控制新疆达五年以上呢?没有的。杨增新、金树仁、盛世才,您都知道吧?……泛土耳其主义者在墨玉的叛乱,马仲英、马虎山、张培元、铁木耳的混战,您知道吗?您至少应该知道回族暴动……还有外国!俄罗斯人的势力,英美的势力,德、日的间谍……您知道吧,那个由霍加·尼牙孜担任总统的东土耳其斯坦伊斯兰共和国就出自伦敦的小摇床;还有日本在阿勒泰的红十字会,还有美国领事送给乌斯曼巴图的手枪……更不要说俄国了!还有德国,还有叶城的印度人呢。我们的新疆,是列强的赌场,是使世界各强国垂涎三尺的肥肉……您知道蒋介石的老婆宋美龄是怎样引诱小罗斯福的吗?她邀请罗斯福大总统的儿子战后到新疆来,注意,不是到上海,也不是到杭州,而是到你我所在的新疆!”麦素木东拉西扯,乱七八糟地说着,遇到记不清的地方也信口开河地一通拉扯,直令库图库扎尔听得津津有味,十分入神。
麦素木走近了库图库扎尔,他弯下腰来,阴影布满了整个房顶,他说:
“后来呢,世道变化了,国民党垮了,霍加、苏丹、将军、督办都被伊犁河水冲了个无影无踪,去到了那个永不返回的地方。德、日呢?败了,英美的势力,也被扫出了新疆。但是,这里仍然有两股最强大的力量:北京的中央政权和我们的邻邦苏联……历史就是这样,强者称王,次一等者称臣,老百姓缴租纳粮。更强者出现以后,就要争夺厮杀,血流得可以推转多少台水磨!然后,更强者吃掉了原来的王,他再称王称帝。若干年后,更更强者又出现了,又是一个扼着另一个的喉管……如此循环往复以至于无穷,永远不会有什么正义、真理、幸福。永远也不会有安宁和太平。可能您要说,解放已经十多年了,共产党的天下不是坐得很稳吗?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个稳定的基础是什么。二十世纪以来,不管是哪一个人,想在新疆站住脚,就必须和俄国搞好关系。盛世才是如此,国民政府的张治中将军也不例外。解放以来,我说的那两个大力量是合作的。‘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中苏人民团结紧。打败了美国兵啊……’您没有忘记这个歌儿吧?但是,突然,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最后留存的两只强大的力量分裂了!”麦素木喊了起来,啪地一声敲响了桌子,库图库扎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得变了颜色。
麦素木垂下了头,慢慢坐了下来,用低低的声音说:
“一九五七年,有一群葫芦脑袋叫喊什么维吾尔族的独立,我也跟着他们几乎喊破了嗓子……真傻!简直是政治上的白痴!是政治上的自杀!但是,我们要多长一点心眼,要看清楚谁更有力量,要灵活,要有远见……独立!我们这一群喀什噶尔人能够独立到哪里去?独立了又能办成什么事?阿古柏的暴政超过了清朝官僚,霍加尼牙孜的不得人心尤胜于云南来的杨增新杨鼎臣、甘肃来的金树仁金德庵、还有辽宁人盛世才盛晋庸!我们需要的不是独立,而是应付事变、借助于强者为自身谋利的艺术这才是真正的喀什噶尔主义……啊,我……我说到哪里去了呢?莫非我喝醉了酒!我说了些什么呢?库图库扎尔书记同志!”
库图库扎尔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袋一阵昏晕,一阵清明。他好像亲耳听到了来自天庭的谕示……最后麦素木称呼的这一声“书记同志”,使他从醍醐灌顶的兴奋中回到了现实,他要让科长知道和尊敬他的“头脑”。他冷冷地说:
“您没有说什么,您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他放低了声音,“谢谢您的开导,科长哥!”
“科长哥”的这次谈话大大打开了库图库扎尔的眼界,使库图库扎尔这个“有头脑的人”的头脑发生了第二次大飞跃。如果说,“乡约哥”的谈话使他的精巧从生意上发展到了政治上;那么,“科长哥”又使他从国内看到了国际,从眼前看到了历史和未来;看到了把他的精巧运用到国际斗争上的必要性和广阔前景。
麦素木的这次谈话却也埋伏下了新的不安的种子,真是忧患与智慧是孪生兄弟。他磨利了他的神经末梢,窥测着、谛听着、嗅着……但是他怎么办呢?要不要伺机辞去这个书记的职衔呢?难办……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事情就从“科长哥”开始,当麦素木回县上以后,他又两次给科长哥送去了清油、活羊、西红柿干和干辣椒……还有玛丽汗呢,可不能忘了她,这个老太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成为他的救命恩人呢,二月份听说玛丽汗得了肝炎的时候,他下令穆萨一次从队上借给她三十块钱去诊治。
果然,果然出了事情,当六二年春天谣言四起,木拉托夫到来,公路上出现了一些正在到“那边”去的男男女女的时候,他是且惧且喜。“北京的中央政权”果真已经控制不住新疆了!且喜他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且喜他已有了麦素木这样的恩师,又有了他所累次施恩的乡约哥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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