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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队刚走了不久,一天他在乡政府办完了公事回家,看见老婆帕夏汗正对着新买的镜子试耳环。那镶着明光晃眼的红宝石的金耳环,使库图库扎尔一惊:
“这是哪儿来的?”
“成熟的桑葚,但会落到有缘分的人的口里。”
“谁的桑葚?说,这是怎么回事?”
帕夏汗的喜乐溢于言表,她使了一个诡秘的眼色,拉紧房门,低声说:
“玛丽汗送的。她刚才给咱们送来了一小袋喂鸟的小米。她走后我才发现,口袋底下放着这个……”
“岂有此理!”库图库扎尔发怒道,“现在怎么还要地主的东西?如果让人知道了,我就完了!快把它给我,我扔还给这个该死的地主。”说着,他就去抓老婆的耳朵。
“不要这样,”帕夏汗的眼睛充了血,她伸手推开了库图库扎尔的手,“我不给!不给!不给!这是女人送给女人的,女人用的东西。和你结婚五年了,你给我买过一副耳环吗?该死的,还要从我耳朵上往下撸呢!”
“这是犯罪!” 库图库扎尔急得拧起自己的脸。
“如果这是罪,你把我抓到乡政府去吧!”帕夏汗寸步不让。
一贯和丈夫情投意合,听从丈夫的指挥并时或充当丈夫的谋士的帕夏汗表现出惊人的强硬。她脸色铁青、肌肉僵硬、两眼放着凶光、鼻翼翕动着,是一副与耳环共存亡的样子。
她怎么敢!库图库扎尔呆住了。他看到了耳环与宝石的力量。他懂得这种人间最强大的力量。他想起了自幼听到过的那个金钱足以令人疯狂的故事:一个驯良的理发师竟然企图用剃刀杀害正在理发的国王。后经智者提醒,在新理发室的地下挖掘出了大量黄金,原来是踩在脚下的黄金使得一贯驯顺的理发师突然发狂。后理发师被赦免了。
“蠢货!你会毁了我的!” 库图库扎尔颓然骂道。
“算了吧,把您的这些话收起来吧!”帕夏汗反唇相讥,“难道我们是头一次收下地主的礼物吗?……一个已经生了三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的女人,还要充当真正的处女吗?”
……第三天,帕夏汗告诉库图库扎尔说,玛丽汗要求搬到庄子去住,她不愿意生活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库图库扎尔皱了皱眉。后来,他批准了地主婆的“乔迁”。
从此,由于马木提的毙命而掐断了的那根无形的线,又把库图库扎尔与玛丽汗连结了起来。
随着人民政权的巩固、革命事业的发展与库图库扎尔的职务的升迁,这条无形的线越来越成为他的讨厌的负担。每当进行什么政治运动或者组织党员整顿思想、学习的时候,他就如坐针毡。
一九六一年底,来了个麦素木科长,过去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库图库扎尔就知道有这样一个科长,但是彼此没有打过交道。按照他对付上司的经验,他对“科长”殷勤而又谨慎,严肃而又亲热;说话留有余地,表态尽量含糊,但是,麦素木丝毫也不掩饰他的倾向性,不掩饰他对里希提的敌意和对库图库扎尔的亲近。在党支部改造,库图库扎尔取代了里希提的位置担任了第一把手的当天晚上,麦素木到库图库扎尔家里吃饭。库图库扎尔虽然已是心花怒放,但还是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显露出轻狂。他只是正常地命令老婆做了拉面条,炒的拌面的菜卤里多放了少许肉。但是,麦素木在吃了一碗面以后主动问道:
“有酒吗?”
库图库扎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县里的科长主动向他讨要酒喝,这是亲昵的表示吗?是一种荣幸吗?是一种试探吗?是试验他是否一个酒肉之徒吗?也许,他更应该在科长面前为自己树立一个严谨、俭朴、刻苦、滴酒不沾的印象吧?他咕哝着说:“不,没有了。”这里,库图库扎尔有他自己的规则;当分辨不清说谎话还是说真话对他更有利的时候,他宁可说谎话。
“找一瓶子来!”麦素木显得兴致极佳。
麦素木用一种鼓励的眼光看着库图库扎尔,库图库扎尔不再怀疑科长要酒的诚意了。他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健忘的神经衰弱者:
“也许,或者,不然的话……酒有呢?”他笑了,叫道,“婆娘!再炒个菜!”
麦素木喝了两杯以后,扁平的黄脸上泛着不均匀的桃红色,两只聚在一堆、略略向外凸出的眼珠上也好像蒙上了一层泪水,向下钩着的鼻尖上挂着密麻麻的小汗珠。他说:
“嗨,老弟!嗨,书记!我喜欢您,您是个有头脑的人。像您这样的人,在我们的喀什噶尔人当中,特别是在乡下,真是太少、太少了。”科长无限慨叹地继续说,“现在,我要问您个问题。您想过没有,我们的民族的命运是怎样的?我们的昨天、今天是怎样的?明天又将是怎样的?后天呢?”
“我们……”库图库扎尔集中着自己的精明以克服酒精带来的些许晕眩,努力做出“正确”的回答,“我们过去受着封建剥削和民族压迫。我们今天建设着社会主义,明天社会主义更加光辉灿烂……”
“算了吧,”麦素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们没有问您这些。这些,我们懂得。我问的是,譬如,您对于目前中国和苏联的关系有些什么看法?”
“我……”
“这只鸟在您家已经多久了?”麦素木又问。
“前几天才捉了来。”麦素木回答。(当然,马木提送的那只八哥早就死掉了。)
“很好。”麦素木点点头,向库图库扎尔友善地一笑。他靠窗站着,被放在低处的煤油灯照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他说:
“不要顾虑。说实话!我了解您我了解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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