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1/2)

短腿把蛇咬打死了。

那是奥古斯盘羊群进入发情期的第二天黄昏,太阳像个被猎枪洞穿的伤口,阳光浓得就像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天被染红了,山被染红了,树被染红了,水被染红了,天地间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不知是因为夕阳渲染出的红色恐怖的气氛刺激了盘羊的神经,还是盘羊体内的生物钟刚好走到了情绪最烦躁的时刻,几乎所有的公羊眼睛里都布满血丝,神态焦虑,神经质地跑来蹿去,寻找着中意的伴侣,寻找着可以大显身手的擂台。昔日宁静的大霸岙,此刻沸沸扬扬。

就在这时,短腿来到大霸岙西边那片小小的黄麻地里。

那块黄麻地是母羊启明星设的爱情“擂台”。启明星年方四岁,才生育过一胎,青春胴体,又有少妇成熟妩媚的风韵,在这种时候身边是不可能没有公羊的。此时雄赳赳站在黄麻地中央,守候在“擂台”上的,是大公羊蛇咬。蛇咬身体健壮,牛菖力强,头上的羊角盘的花结只比头羊绕花鼎稍稍小了半圈,但比普通的公羊却要大半圈,因此在奥古斯盘羊群里地位很高,仅次于头羊,属于优秀大公羊阶层。

从昨天走进启明星的爱情“擂台”直到现在,蛇咬已经击败了两头前来挑战的公羊,此刻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第三个情敌。就在这时,短腿跑进黄麻地来。蛇咬的眼睛一亮,悬吊的心稳稳地放了下来。别以为发情期的公羊都是豪迈气概,希望前来竞争的对手越强越好,战胜了强大的对手,就能反衬自己更强大;事实刚好相反,占据爱情“擂台”的公羊,其实都希望前来挑战的是比自己逊色的公羊,自己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也小用承担什么风险,就能取得胜利,这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了。假如此刻跑进黄麻地来的不是短腿,而是与它蛇咬同一阶层的优秀大公羊,那它心里会捏着一把汗,紧张得连喘气都不均匀了。

对付短腿,真是小菜一碟。短腿刚满两岁,刚刚开始性成熟,第一次参加争偶活动,初出茅庐,嫩得就像一块豆腐;而它蛇咬已满九岁,已连续七年在爱情的擂台上大显身手,老辣得就像一块在碱水里泡过的石头,用石头撞豆腐,哪个易碎,还用问吗?短腿即使在同龄伙伴里,也属于那种不起眼的角色,和它蛇咬相比,身躯小了整整一圈,好比重量级选手与轻量级选手对垒,胜败不是明摆着的吗。在蛇咬的眼里,短腿是一份价廉物美的聘礼。因此,当短腿撅着羊角朝它冲过来时,它轻松得好像不是去进行拼搏,而是应邀参加交谊舞会。它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亮出那对硕大的羊角,用七分力气来迎战短腿,七分力气也足够把短腿打得落花流水了,它想,它有一种稳操胜券的把握。

两副羊角叩碰在一起,“嘎啦嘎啦”发出可怕的声响。短腿果然太小太嫩太缺乏经验,才两个回合,就节节败退,差不多要被推出黄麻地了。蛇咬觉得这胜利似乎也来得太容易了些,就像礼物太便宜了有点拿不出手,想玩点儿新鲜的,来点儿刺激的;它突然后退了一步,猛地偏仄脑袋,目的是要让短腿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它的脖颈上,重心失去平衡,它趁机扭挺脖子,斜刺往前冲两步,它想,年小力弱的短腿一定会被推得原地做一百八十度旋转,滑稽得就像在跳舞,它再瞅准短腿的屁股蛋用羊角顶一家伙,嘿,创造个盘羊求偶史上的奇迹,让短腿不是逃而是“飞”出爱情“擂台”。母羊启明星一定会觉得挺好玩,欣赏它的勇敢与幽默,说不定立刻就会把爱的红绣球扔给它了。

这里需要郑重地说明一点,一般情况下,两头公羊在争偶的格斗中,都自始至终用正面的羊角对着对方,羊角根部又宽又硬,就像质地优良的盾牌,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免遭伤害;两雄争斗时,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侧面的脖颈暴露出来,盘羊的颈侧长着一根动脉血管和一根静脉血管,内靠咽喉,下通心脏,颈皮薄脆,是全身的薄弱环节。蛇咬历经九年的风风雨雨,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它觉得短腿正在败退,勇气和力气都快耗尽,自己的颈侧被撞一下,料想也撞不出什么问题来的。它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短腿因崇拜血顶儿曾学着血顶儿的样将羊角嵌进电击石企图造就一对禾杈似的羊角,虽说短腿修炼时因头上的角已经盘绕并已经硬化,没能如愿以偿,但角尖还是被扭向前方,伸出半尺来长,是一对经过改良了的羊角。

血的灾难就这样酿成了。

开始,情况确实像蛇咬所设想的那样,短腿一个趔趄,与其说是撞还不如说是跌在它的脖颈上。它朝前扭挺脖子想让短腿舞蹈旋转,可突然间司,它觉得脖颈一阵钻心的刺疼,一般黏糊糊的液体汹涌流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流出来的是浓浓的血浆啊!它脑袋一阵眩晕,身体软得像条蛇,不知不觉就躺了下来。斗性正浓的短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用羊角把蛇咬修理了几下。

蛇咬的颈侧被短腿尖利的羊角捅出好几个很深的洞,像只蜂窝煤。

蛇咬四条羊腿踢蹬了几下,便僵然不动了。

一只绿头苍蝇停在蛇咬大睁着的玻璃珠似的眼球上。

可怜的蛇咬,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短腿“咩咩咩”发出胜利的欢呼。叫声惊动了羊群,羊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黄麻地,一双双惊诧的羊眼望着趾高气扬的短腿和倒在血泊中的蛇咬,全都懵了。

谁心里都清楚,像短腿这样刚刚跨进成年羊门槛的小年轻,一般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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