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在爱情“擂台”上取胜的;它们参加争偶活动,好比是一种实习;尤其像短腿这样并不出色的年轻公羊,实习期会拖得很长,大概要到六七岁生命力达到顶峰时,才有可能获得配偶。
短腿,顾名思义,腿比一般的公羊要短了一截,腿短不仅在和其他公羊格斗中处于劣势,在逃避食肉兽的追捕中也处于劣势,步子小跑得慢,较腿长的羊更容易被食肉兽追上吃掉,如此质量不过关的生命,理应较少获得繁衍后代复制生命的机会。可现在,短腿竟然斗死了优秀大公羊蛇咬,汰劣留良的法则被颠倒了!难怪众羊们都会愤愤不平呢。就连在黄麻地摆爱情“擂台”的母羊启明星,也一反常规,不仅没朝短腿投去欣喜、温柔、赞赏的眼光,反而用迷惘、疑惑、厌弃、憎恶的眼光盯着短腿。
头羊绕花鼎也闻讯赶到了黄麻地,它望着短腿那两支被强行扭曲朝前刺出半尺长的羊角,望着被蛇咬的血染红了的角尖,一个藏在心底很长时间没法解开的谜团,刹那获得破译。造物主为什么要把盘羊那两支巨角盘成花结?为什么在奥古斯盘羊群会形成谁的羊角盘得越圆润越滑溜花结绕得越多越艺术就越有地位越能得到异性青睐的传统审美观和价值观?哦,答案就在短腿被改造得不伦不类的羊角上。
亘古时代,或许盘羊的角有弯的也有直的,长着直角的盘羊,确实也能在危急时刻用角当做武器与豺狼周旋一番,长着弯角的盘羊没有可以和食肉兽抗衡的天然武器,在群体里没有地位,活得很窝囊也很憋气。那个时候,审美观和价值观也许和现在刚好相反,以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直角为荣耀。然而,造物主和盘羊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并没像塑造豺狼时那样既给了豺狼尖牙利爪又同时给了豺狼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造物主在给一部分盘羊禾杈似的尖利的羊角时,忘了给一条不准自相残杀的禁忌,于是,那真直羊角具备了双重功能,既是可以同豺狼抗衡周旋的有效武器,同时也是能很方便地送同类上西天的锐利凶器。
豺狼不是天天碰得到的,而羊和羊是天天在一起的;羊角作为武器使用的机会和时间都很少,羊角作为凶器使用的频率却很高,起码在发情期是如此。于是,一头又一头长着禾杈似的笔直羊角的盘羊都在互相争斗中倒毙了,几句口角,一路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微小足道的摩擦,都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流血的悲剧。
多少代以后,凡长着一对直直羊角的盘羊都英年早逝,数量越来越少,羊们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真理: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就意味着死亡。与此相反,长着一对朝里弯曲,盘成花结的盘羊,由于知道自己是无法和长着禾杈似的羊角的公羊争狠斗勇的,处处退让,委曲求全;羊角盘得越圆润越艺术,也就获得了更多的生存机会,久而久之,这个品系生机勃勃,一片繁荣景象,成为正宗盘羊。审美观和价值观也随之而发生了异化与裂变,先前认为只有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才是美的,后来变成花结向后面盘得大而圆才是美的;先前认为一对禾杈似的羊角才能实现盘羊的自我价值,后来变成弯弯绕才是有价值的羊角。
到底,生存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审美观和价值观只能附丽于生存利益上。有利于个体的存活,有利于种族的生存,美才是真美;能使一个物种生生不息,永不衰败,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绕花完鼎觉得,亘古时代的灾难复活了。
就在羊们惊恐不安地望着躺在地上渐渐冷却了的蛇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突然,围观的羊群里蹿出一头健壮的大公羊,引颈长咩一声,朝站在黄麻地中央得意忘形的短腿冲了过去。那头打破沉默的大公羊名叫泥石流.它出生时刚好遇上一场可怕的泥石流因而得名。泥石流和蛇咬属于同一档次,都是优秀大公羊阶层,和蛇咬一样,头上也长着一对盘绕一个半花结的羊角,平时与蛇咬私交甚密,称得上是哥们。
也不知泥石流是出于一种为朋友报仇的冲动,还是看不惯像短腿这样不入流的小公羊在爱情“擂台”上耀武扬威,反正,气势汹汹地冲进黄麻地,跑到短腿面前,一个跳跃,高高跳到短腿头顶,然后盘成花结的羊角重重往下一叩,玩了个泰山压顶的狠招,想一下子就把短腿压趴在地。它跳跃了一米多高,动作完成得极其漂亮,确实形成了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也确实把短腿压得像滩稀泥似的趴了下来。仅仅一个回合,优劣便见分晓,旁观的羊们各个脸露喜色,正准备给泥石流喝彩呢,突然,威风凛凛挺立着的泥石流身体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像吊在树梢上被凛冽的秋风吹刮着的一张很快就会凋零飘落的枯叶,随即,泥石流颈窝流出两条血浆搓成的红线,红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浓,轰隆一声,泥石流栽倒在地,像只被掀翻的凳子,四条羊腿直直伸向天空。
短腿站了起来,甩甩被扭疼的腿,抖抖沾在生身上的泥星草屑,没事儿一样。
泥石流玩泰山压顶,把自己柔软的颈窝压到团短腿那两支朝前翘挺的犀利的羊角上去了。
倒霉的泥石流,比蛇咬还死得利索。
众羊们面面相觑,突然一起惊跳起来,四下溃逃,仿佛黄麻地藏着什么吃羊的魔鬼。连母羊启明星也抛弃了自己精心设置的爱情“擂台”,“咩咩咩”哀伤地叫着,跟着众羊逃进了小树林。
灾难才开了个头呢,绕花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