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淬火一样,每一次反复都增强了双翅的强度和韧劲。
当金雕飞得离太阳越来越近时,太阳似乎执意要考验金雕的意志和耐力,在雪山顶上打了个滚,变成橘黄色的火球,朝一切向它飞翔、试图接近它的飞禽们喷射出亿万根金箭似的光线。金雕虽然具有吸力极强的瞳人,也被刺得难以睁眼。这是严峻的关头,所有那些起初和金雕一样被瑰丽的日出景象所吸引的其他各类飞禽都被这十分刺眼的光线挫败,眯着眼偏仄着翅膀在天空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圈,然后顺着原路退回来。只有金雕,忍受着双眼的疼痛,勇敢地继续朝太阳飞翔。太阳越来越强烈的光线将金雕的眼睛刺出泪水,混浊的雕泪滴落在莽莽山野里。
终于,金雕飞进了由七彩阳光和耀眼的雪光组合成的辉煌的光的世界。雕眼吸收了大量的太阳光线,就像蓄电池补充了电能一样,闪耀着宝石般的光亮。金雕全身的羽毛和双翅吸收了足够的阳光,重涂了一遍太阳的色调,更加金光灿烂。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一代又一代的金雕在这朝太阳飞翔的过程中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无论是背朝着太阳还是脸朝着太阳,无论是幽暗的晨昏还是明亮的正午,无论是在洁白的雪地还是在碧绿的草坡,都能一眼就发现猎物。相传金雕最初的羽毛是灰白色的,是被太阳耀眼的光斑染成金色的。对金雕来说,每天黎明时分朝太阳飞翔,是庄严的典礼,它具有宗教的神圣和虔诚。
白鹭永远也享受不到被太阳同化、被恢弘的日出景象净化了肉体和灵魂的乐趣。
难道说,花水背之所以没有兴趣和你谈情说爱,是因为它一颗雕心全被朝太阳自由飞翔的冲动和渴望占满了,没有剩余的心可留给你?
仿佛是为了证实你的想法,花水背突然拍扇翅膀朝天空那轮火红的朝阳飞去。它当然无力冲破用细铁丝编织的笼子,它的脑袋和飞翼撞在铁网上,折断了好几根羽毛,身体又重重地被弹回地面。但它又挣扎着站起来,再次拍扇翅膀朝天空飞去,再次被结实的铁网弹回地面。它这样反复朝朝阳冲刺了七次,又反复失败了七次,直到跌在地上无法再站起来,这才罢休。
它蹲在地上,从胸腔里发出一串嘶哑的叫声,这是在诅咒这铁笼子!
你终于明白了花水背几次三番拒绝你雄雕热情的真正原因。它觉得自己是身陷囹圄的囚犯,是被剥夺了自由的奴隶,它不愿接受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变质变味的情爱。
刚刚弄明白它内心真实想法的最初一刻,你郁结在胸膛间的愤慨似乎稍稍得到了缓解。你想,花水背并不是因为相不中你的独具雄性魅力的容貌而拒绝你,它也不是因为不欣赏你的雄性的殷勤而不愿理睬你。换句话说,假如现在没有这铁笼子阻碍它飞向朝阳,假如它现在恢复了野雕的自由,那么,它是极愿意也巴不得和你比翼齐飞结为伉俪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拒绝你的求爱是事出有因,可以得到原谅。在自由和爱情面前,它选择了自由。雕各有志,你理应尊重它的选择,何必涎着脸去强逼它昵?
你从它身边跳开去一步。你想放弃对它的征服。你已为程姐征服过好几只雌雕了,可说是已经立下了汗马功劳,即使你放弃花水背,程姐顶多会觉得有点遗憾,决不会因此而责怪你的。
你又跳开去一步,离它更远了。
但突然间,你产生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思想,改变了想要放弃它的念头。你想,它此刻的处境和你的处境是完全相同的。它被囚禁在铁笼子里,你也是被囚禁在铁笼子里;它失却了自由,你也失却了自由。它为了反抗囚禁、恢复自由而甘愿牺牲甜美的爱情,而你呢?你却在铁笼子里卖力地施展雄性的魅力。它高尚的情操反衬出你灵魂的龌龊。即使它不是有意在奚落你,客观上也把你的价值观念和生活信仰贬得一钱不值。
你用狐疑的眼光重新审视花水背的神态,瞧,它靠近鼻翼的那块绛紫色的眼皮皱成了花蕊,分明是在嘲笑你嘛!你似乎听见了它的心声:
——你失去了自由还有心思谈情说爱呀,你真是只没有灵魂的金雕!
——你是否知道,对智商很高的猛禽金雕来说,失去了翱翔天空的自由,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
——你苟活在铁笼子里,你枉有一副雄雕的躯壳,你枉有一身金光灿灿的雕毛,你其实就像一只麻雀,渺小而胆怯。
你突然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征服这只又老又丑的雌雕。你不是单纯为了恪守种雕的职责而去征服它,你是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为了维护自己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
你高傲地长啸一声,用一种夸张的动作扑扇翅膀飞升到铁笼顶,然后以一种泰山压顶的凌厉的姿势,朝花水背扑去。
你要靠野性的力量去征服它,你一定要迫使它就范。你不但要使它的身体就范,你还要让它在身体就范的同时追求自由的精神支柱也訇然折断。你一定要让它的灵魂和肉体都顺从你的意志。你要让它改变对这座铁笼子的看法。这座铁笼子不是囚禁自己的牢狱,而是安全的避风港,幸福的安乐窝,温暖馨香的婚床!你要让它懂得,唯有吃食和繁殖才是金雕真实的生存目的,除此以外,其他任何生存目的都是虚假的梦幻。你要使它清醒过来,自由对金雕来说是一种奢侈,是一种多余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