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蛋壳内壁,似乎急不可耐地想破壳而出,钻入母雕翼下接受抚爱。它的灵魂沉浸在即将做母亲的高度兴奋和巨大喜悦之中,忘了铁笼子的存在。
可突然间,它望见了那家在铁笼子外自由翱翔的野金雕,一瞬间,它的灵魂从彩色的梦幻跌回到冰凉的现实,它回忆起自己也曾经是只无拘无束的野金雕,被捕雕人捉住后关进这该死的铁笼。它的小宝贝很快就要出壳了,它们一出世就是笼中鸟,就是小囚犯,长大后也免不了或成为贸易市场里供交换的商品,或成为人们酒足饭饱后观赏的玩具。它觉得这样活着比死还痛苦。在交织着强烈的爱和恨的感情支配下,它做出一桩令你巴萨查瞠目结舌惊心动魄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事来。
它贴着铁丝网逡飞了几十圈,然后,落回蟒蛇形树杈,站在草窠边,长时间地凝视着两枚雕蛋。它的心在滴血,它的灵魂撕裂了。最后一秒钟,它还在犹豫,但终于,它的面部表情变得像日曲卡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样冷酷,一样严厉。它朝两枚雕蛋咕——嘎——呀、咕— —嘎——呀地发出一串啸叫,叫声清幽委婉,像是在忏悔,像是在哀求,像是在诀别。然后,它抬起嘴壳,猛地朝两枚雕蛋啄去。
想飞过去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
噗——噗,蛋壳发出炸裂的闷响声。你看见,两只还没有最后成形的雏雕从潮湿的蛋壳里滚出来,带着一身黄脓似的黏液,在草窠里挣扎蠕动,沾了一身草灰。它们的眼睛还没有发育成熟,灰白的眼窝里只有一颗淡黄色的模糊不清的小肉球;它们的皮囊透明得像层塑料纸,望得见绿的胆红的肝跳动的心脏。它们踢蹬了两下可怜的小腿,便僵然不动了。
它是个疯子,你想,是魔鬼投的胎。
花水背望望已经死了的雏雕,又钻回草窠,微微撑开翅膀,伏卧在破碎的蛋壳和冰凉的尸体上。它还要继续抱窝!
这时,程姐送早餐来了。她用木勺把半盆小鱼舀进食槽,喜滋滋地对你说:“巴萨查,再过两天,雏雕就要出壳了。你要好生照顾花水背,别跟它怄气哟!”
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想让程姐现在就知道雕蛋已经被糟蹋的事。你的心在剧烈地颤抖,你觉得悲剧并没有演完,高潮还在后头。
果然,从啄破蛋壳起,花水背再也没有饮过一滴水,再也没有吃过一口食。它一动也不动地伏在草窝里,目光痴呆,就像只“植物雕”。第三天,它就虚弱得连站立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你把小鱼叼到它嘴边,它也不吃;你把泉水滴在它嘴壳上,它也不喝。它淡褐色的雕眼里的生命之光在逐渐熄灭。你实在想不通,难道冲出铁笼迎着朝霞飞翔的愿望真的值得用两代雕的生命去交换吗?你总觉得,如生命结束了,一切也就完蛋了,包括自由,也包括红彤彤的朝阳和水淋淋的霞光。
你既憎恨它的顽固,又有点佩服它的坚强。作为种雕,你觉得它是罪孽深重的异己;作为野生金雕,你觉得它是品格高尚的英杰。你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看法中摇摆,矛盾得想发狂。
第四天夜暮降临时,它已经气气息奄奄了。你蹲在蟒蛇形树杈上,默默陪伴了了它一夜。黎明前,天黑得像只大墨缸,它竖直的脖颈终于再也支持不住了,慢慢地垂下来;双呆呆望着夜空的雕眼,也慢慢闭合。终于,它瘫倒在草窠里,纹丝不动了。你以为它已经死了,死在最黑暗的黎明之前。
过了一会儿,附近村寨里的雄鸡此起彼伏地啼叫起来。漆黑的天幕突然间像被一柄天斧斫砍,把东方尕玛尔草原上遥远的地平线砍出一条白色的裂缝,裂缝中流淌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把四周乌黑的云层染成铅灰色。覆盖着浓重夜雾的大地似乎被这一线活泼的光芒所刺醒而翻滚扭动着,原先混沌一片的天与地被这变幻莫测的光割开,裂变成阳刚的天穹和柔美的大地。那线光逐渐在扩展,形成一条狭长的光带,水红、桃红、橘红、玫瑰红,变幻着鲜艳的色调。东方的天际热闹得像座舞台,西方、北方、南方的天空连同整个大地犹如观众席,静穆地虔诚地观望着时空舞台的表演。山峰、草原和森林在逐渐明亮的云层的映照下,浮现出朦胧的轮廓。世界万物都在等待着一个庄严伟大的时刻。
突然间,东方的地平线喷溅出一片透明的通红的光焰,像熊熊燃烧着的生命之火,大片铅灰色的云层被镶上了一层金边。一只硕大无朋、色彩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火球用一种异常优雅的姿势从地平线上跳跃出来。太阳出来了。太阳带着对黑夜的嘲笑,带着对世间万物的体恤,带着温暖,带着馨香,出来了。太阳永远是时光舞台上的主角。它通体喷发出来的艳丽的光斑,立刻吞没了阴沉沉的残夜。雪山变得洁白,云层变得辉煌,草原变得碧绿,森林变得生机盎然。
多么美妙的日出景象!你觉得花水背死得很不是时候,你觉得它应该再多活半个时辰,最后看一次瑰丽宏大的日出景象。可惜,它已经永远地闭上眼睛了。你遗憾地朝僵卧在草窠里的花水背瞄了一眼。突然,已经僵死的花水背蠕动了一下。你惊讶不已。当太阳在绛云彩霞的衬托和陪伴下,在大地深情的等待中,跃然而出的一刹那,它竟然高昂起头颅,面朝新生的太阳站立起来。它一双雕眼熠熠闪亮,像涂了一层生命的彩釉。它那几片稀疏的顶羽被霞光染成玫瑰色,它浑身上下洋溢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绝对看不出有一丝垂死和衰竭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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