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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花水背涅盘(3/3)

。它用嘹亮的声音激情饱满地朝太阳啸叫了一声,就像是在倾诉积蓄已久的思念与渴望。它把两只还未成形已经腐烂发臭的雏雕温柔地衔在嘴壳里,走出草窠,登上蟒蛇形树杈,它矫健地拍扇起翅膀,飞翼下涌出一团强劲的风。

你料想它一定又要振翅飞翔,向被隔在铁笼子外的朝阳飞去。你用一种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担忧发生意外的心情,等待着它被冷漠而又无情的铁丝网撞得头破血流。

你等了一会儿,却什么动静也没发生。你奇怪地将眼光重新投向花水背,它还是那副振翅欲飞的姿势,还是圆睁着雕眼蓬张着颈羽,还是高昂着头颅坚挺着胸脯,然而……它再也不能飞翔了。它死了。

它生命微弱的烛光其实早就该熄灭了,你想,它是凭借对太阳的神圣的信念才奇迹般地延长了自己的生命,才从黎明前的黑夜活到太阳初升时。

你曾在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见过许多动物自然死亡的死相。岩羊总是四仰八叉四蹄抽搐而死;香獐临死前爱把脑袋埋进草丛或淤泥里,大概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死神的追逐;草兔大多倒毙在自己挖掘的洞穴里;雪豹总是寻找荒无人烟的冰山雪原侧身躺卧咽气;野象在预感到自己即将死亡时,都要长途跋涉到连最精明的猎手都无法寻找到的世袭墓地——象冢,去坐以待毙。在一切动物中,老虎的死相历来被人类所称道,俗话说“虎死威不倒”,就是人类在赞美虎死时的雄姿。

你曾有幸观瞻过一次罕见的老虎涅盘。那是一只衰老的雄性华南虎,虎牙浊黄,虎眼塞满了眵目糊,虎身消瘦得皮包骨头。时光无情地耗尽了它当年的锐气,它奔跑起来摇摇晃晃,连一只草兔都追撵不上,它也无法再对野牛斑羚使出扑、掀、剪三手绝招了。整整半个月,它靠泉水和别的食肉兽吃剩后抛弃的腐肉骨渣勉强苟活。

终于有一天清晨,它虚弱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它曲着四膝,艰难地攀爬上一座隆出地面一丈来高的蚂蚁包。它大约知道自己快被严峻的自然界淘汰了,神情哀戚。它默默注视着草木葳蕤的大地,似乎在追忆自己称霸山林的光辉一生。不知它是不愿让藏匿在四周的小动物窥见自己临终前的痛苦,还是想最后重温一遍虎的威势和虎的气概,它张嘴吼叫了一声。

虎的吼叫又称虎啸。虎啸、龙吟、象吼、鹿鸣、牛哞、羊咩、蛇嘶、鸟叫、鸡啼、鼠吱……在所有会发声的动物中,虎啸排列第一。果然厉害,气势磅礴而又穿透力极强的虎啸声把四周的树叶震得纷纷飘落,松鼠、鹌鹑、蛤蟆、蜥蜴等小动物被惊吓得四散逃命。一头正在碱水塘饮水的吠鹿被虎啸吓得蹦跳起来,慌不择路,仓皇奔逃,一头撞在一块隐蔽在草丛中的岩石上,猝然倒毙,成了虎的殉葬品。

那虎啸杀气腾腾,雄浑有力,完全没有濒临死亡的衰微和颓败的迹象。但虎啸过后,那只华南雄虎再也没有动弹。它虎视着前方,它稳稳地卧在蚂蚁包上,它昂着那饰有王字型黑色线纹的头颅,仍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骄横相。

整整一个多月,没有哪只动物胆敢走近这只早巳气绝身亡的猛虎,只有苍蝇敢叮在玻璃球似的虎眼上。一百多只秃鹫凭着灵敏的嗅觉聚飞飞在蚂蚁包上空,像把巨大的黑伞遮住了半个天空,但连续几天都不敢轻易落下来。直到有一天,尕玛尔草原上十分厉害的红蚂蚁蛀空了虎的骨架,僵硬的虎的躯体终于倾斜仄倒,像石头一样从蚂蚁包上滚下来,秃鹫们这才胆战心惊地像盗尸者一样扑向老虎伟岸的躯体。

你目睹了雄虎死时的姿态,当时你的心灵被震颤了。你觉得虎不愧为百兽之王,其死相可列为世界壮观之最。即使黑色的死神也无法褫夺其威势和尊严,这真可称得上是美丽的死、雄伟的死、壮丽的死,虽死犹生。

但此刻望着花水背振翅欲飞的死相,你突然觉得那只华南雄虎的死相其实很一般,并不值得特别赞叹。是的,“虎死威不倒”,足以吓退众多的食草类动物和喜食腐尸的秃鹫,但虎的威势来源于斑斓的虎皮和生前显赫的名声,来源于吠鹿恐惧的惯性,也许还来源于虎身上那股强烈的腥臊味,一句话,是凭借肉体的自然优势。雄虎的精神实际上同肉体一起死亡了,所以才会在临终前表现出哀戚的神态。

花水背没有虎的威势,也没有虎的名声,更没有象征着死亡与征服的斑斓虎皮,但是,它肉体死亡了,精神却还活着。它无所畏惧地面对死亡;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向往着铁笼外自由自在的野雕生涯,仍在追求着红彤彤的太阳。它死后那振翅欲飞的神态,把它不屈不挠爱憎分明的丰富的精神世界传神地表达出来,并永远凝固在雕眼里。黑色的死神可以无情地剥夺它的生命,却无法剥夺它的灵魂的追求;命运可以粉碎它赖以生存的物质世界,却无法摧毁它独立不羁的精神的世界。

你久久地望着早已停止了呼吸的花水背。它真像一尊雕像,一尊充满永恒的艺术生命力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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