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的态度迷惑了程姐;也许她认为金雕被剪断了翅膀就像人被铐住了双腿一样,无法再逃跑;也许她觉得你丧失了翅膀也就丧失了在山野觅食生存的技能,只能终身依附在养雕场里了,反正,她不再疑神疑鬼地一天几遍检查笼子的铁门是否上锁,也不再有事没事在院子里转悠,监视你有无叛逃的迹象和举动。一句话,她放松了警惕。
你暗暗高兴,你的耐心终于有了结果。
你知道,你失去了翅膀也就是丧失了从天空逃走的优势,困难比过去要大得多了,只能靠更周密的计划,更谨慎地行事,才能如愿以偿。你日思夜想,寻找逃出铁笼子的最佳办法。皇天不负苦心人,也不负苦心雕,你终于想一个绝妙的计策。
那天傍晚,程姐送来半盆牛杂碎。这牛杂碎可能在厨房里放了一两天,虽然没变质,但已不太新鲜了。你吃了几口,突然梗着脖子嗷嗷急叫,胡乱踢蹬着腿,把刚吞下去还来不及消化的杂碎一块块反刍出来,吐在地上。你的一双雕眼像着了魔似的泛着白光,僵硬的脖子吃力地扭动着啄咬鼓鼓囊囊的嗉子。你痛苦地在原地打转,全身的羽毛都可怕地耸立起来了。
“怎么啦?巴萨查,你怎么啦?”程姐惊慌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莫非是……食物中毒?哎呀,是我不好,我该死,这半盆牛杂碎,是前天从街上买来的,一定是腐烂变质了!”程姐很痛心地自责着,尖声叫嚷起来,“快来人哪——”
你愈发寻死觅活地蹬腿拍翅,在地上打滚儿,拧着脖子大张着嘴壳,表现出一副想呕又呕不出来的痛苦状。
一位头发蜷曲的小伙子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奔进铁笼子,怔怔地望着你。
“梭飘,你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到厨房去调碗肥皂水来给巴萨查灌灌肠!”程姐恶声恶气朝头发拳曲的小伙子命令道。
头发拳曲的小伙子刚要转身去厨房,程姐又改变了主意:“回来,梭飘。快,你骑马到镇上请兽医站的钱医生来。肥皂水我自己来调。”
一眨眼的工夫,路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由近而远向雪山镇方向飘去。
铁笼子里又只剩下程姐和你了。
你好像病得更厉害了,在假山边蹒跚地走了两步,腿一仄,歪倒在地,挣扎了几次想站起来,都没力气站起来了。你斜躺在地上,用令人绝望的眼光望着程姐,似乎在向她求救。
程姐急得鼻尖沁出了细汗,那双美丽的丹凤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她捧着你的脑袋说:“巴萨查,你别急,你千万要挺住!我马上去给你调肥皂水,你吐一吐就会好的。”
你可怜巴巴地眨动着眼皮,似乎已虚脱了。
程姐飞快地朝厨房奔去。她太着急了,太慌张了,跨出铁笼,忘了把门锁上。
程姐的身影一消失,你骨碌一声翻爬起来,抖抖羽毛,抖掉一些装病的晦气,拉开铁门,迈开雕腿走出铁笼子,朝着雕场背后那座草深林密的山包走去。
假如你有翅膀,你能飞,你早就轻轻松松地获得了自由,但你现在只能靠两条雕腿一步一步地走。你不是鸵鸟,你的竞走能力太差劲了,每走一步都挺费力,都要撑开那双被剪净了廓羽的残翅,努力地保持身体平衡。你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走着,恨不能一步跨进林莽或草丛,跨进能隐藏你身影的隐秘角落。遗憾的是,从养雕场到那座草深林密的山包,中间有一段四五百公尺的开阔地,平坦坦光溜溜,连株小树都没有。这无疑是个危险的地段。你拼命加快脚步,想赶在程姐发现你逃跑之前越过这片该死的开阔地。
你刚刚走到开阔地的中央,就听到背后传来喧闹的人声。你扭头一看,糟糕,是程姐带着一个手提双筒猎枪的男人,朝你追来了。程姐一定是用极快的速度调好肥皂水,然后又用极快的速度回到铁笼子,发现上当受骗后,怒气冲冲地带着伙计前来追撵的。
“站住,巴萨查,站住!”程姐一边追一边大声叫唤着。
程姐和那位手提双筒猎枪的男人越追越近,但是,你离草深林密可以藏身的山包也越来越近了。
“站住,巴萨查,再不站住,我要开枪了!”程姐气急败坏地叫嚷道。
兴许是为了验证程姐并非在空口威胁,砰——寂静的山谷里响起了一声枪声,是朝天射击的,你看见离你很远的湛蓝的天空中飘起一朵小小的乳白色的云霞。
你飞下意识地敛住脚步。你的大脑皮层对人类手中的猎枪早已形成一种崇拜,类似于教徒崇拜偶像。猎枪是人类主宰世界的象征,是死神的代名词。你多年的猎雕生涯告诉你,比你更凶猛的食肉兽,比你飞行技巧更高超的鸟禽类,甚至生活在水中的鳄鱼,都无法逃脱黑森森的枪口,更何况身后那位男人携带的是新式双筒猎枪,它装弹简便。精确度高,可以连续发射两颗霰弹。
你呆呆地站在原地,被猎枪的威力吓傻了。
程姐娇弱的喘息声和提枪男子笨重的脚步声越逼越近了。程姐喘着粗气叫道:“巴萨查,你……真乖,对了……就这样……站着…别动……我来了。我晓得……你……是在同我……闹着玩的。你是淘气,我晓得……你是……在……同我……捉迷藏呢。”
再耽误两三分钟,不,也许再耽误一分钟,你就要落入程姐的手掌,重新被关进铁笼里。突然间,你脑子里闪现出花水背死后那振翅欲飞的形态来,它为了追求向太阳飞翔的自由,甘愿去死。难道你这只雄雕的勇气还不如一只衰老的雌雕吗?一刹那,你因惧怕猎枪而丧失殆尽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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