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地伸向正在争食的雏雕,那模样,像是要去喂食,又像是要去抚爱亲吻。三只不懂事的雏雕却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把嘴壳避开,把毫无感情色彩的后脑勺亮给瞎眼雄雕,而把富有感情色彩的三张稚嫩的嘴壳伸向蓝顶儿和你。这也难怪雏雕不懂事,它们从以往的生活经验中得出一个结论,这只双目失明的父雕不可能会有食物哺育它们,而蓝顶儿和你能供应维持它们生命的食物。它们靠本能的需要进行感情选择。
你看见,瞎眼雄雕的嘴壳在半空中摸索摇晃了一阵,似乎明白了三只雏雕在有意避开它,它那张沉思状的雕脸突然间扭歪了,长有金红色胡须的下巴颏翘向左边,完全是一副心灵遭受巨大创伤后的悲痛欲绝的表情。但这种表情仅仅出现了几秒钟,它便又恢复了先前哲学家般的宁静。它再次将自己的嘴壳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高肩胛、细脖儿和短脚杆的脊背上,摩挲了一阵,就像摩挲石头一样。雏雕们毫无反应。它又在雏雕跟前呆立了一会儿,然后,猛一转身,朝石洞外走去。它头顶那片茶褐色的绒羽微微耸起,神情高傲得像只雕王。经过你身边时,它还有意地挺了挺本来就绷得很紧的胸脯。
看来,这只瞎眼雄雕对从石洞到青石板平台这段路了如指掌,虽然中间有好几道凸凹不平的沟塄,还有深浅不均的积雪,它却走得异常平稳。它一直走到青石板平台的边缘,上半截身体悬空在深不可测的陡崖上。
你和蓝顶儿相视了一下,急忙跟出石洞去。
大雪初霁,天宇一片圣洁。一朵朵轮廊分明的白云优雅地荡飞在碧蓝的天际,朝阳娇娇地从对面山峰上升起,给白色的山野涂抹了一层姹紫嫣红的光彩。这是日曲卡雪山严酷的冬天里一个极难得的好天气。
瞎眼雄雕伫立在青石板平台边缘,面对着太阳,用两只布满白翳的雕眼作凝视状。
你不明白瞎眼雄雕想干什么,你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它。
太阳终于从山峰背后一点一点攀爬到峰顶。由黛青的本色和积雪的白色两种色调勾勒出的高耸入云的山峰像大地的一条茁壮的手臂,把太阳高高擎举起来。天宇无限灿烂,大地一片辉煌。就在这时,瞎眼雄雕突然扇动那对巨大的翅膀,双足用力一蹬,身体旋即离开青石板平台,凌空飞起。
你压根儿就没想到它会飞翔。你急得尖啸一声,想阻止它,但已来不及了。蓝顶儿怔怔地望着已飞上天空的瞎眼雄雕,也被惊呆了。
谁都晓得,金雕飞翔是靠那双锐利的雕眼引航的,眼睛瞎了,完全看不见飞行方向,在空中的飞翔速度又那么快,是极容易发生危险的。即便侥幸没有撞山也没有触崖,飞累了要栖落下来也是极其困难的事,就像人类社会里导航系统失灵的飞机要降落一样困难。
你从来没有看见过也没有听见过有哪一只瞎眼雕敢飞上天空。对双目失明的鸟类来说,天空已永远不再属于它,它只能在地面小心翼翼地踟蹰行进。
可是,这只瞎眼雄雕却飞上了天空。
让你巴萨查更感到惊奇的是,这只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的瞎眼雄雕完全没有饥寒交迫的疲惫和憔悴。它飞得那么矫健,那么充满自信,那么富有青春气息,就像一只刚刚饱餐了一顿肥美的羚羊肉,又在暖融融的窝巢里美美地睡了一觉,想用飞翔运动来消耗掉体内多余的脂肪和积蓄过剩的精力的雄雕一样。它把两只雕爪紧紧地收缩进下腹部的羽毛间,急遽地大幅度地扇动那对金色的飞翼,朝冉冉升起的太阳高速飞行。它的身影在广阔的天空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小圆点,融化在辉煌的阳光里。可突然间,它又踅飞回来,金色的小圆点从辉煌的阳光里凸显出来,越变越大,又变成一只威风凛凛的雄性金雕,在离石洞不远的山谷上空颉颃翻飞。
它在宣泄着激情,在宣泄着生命。
要不是你亲眼目睹,你决不会相信它是一只完全丧失了视力的瞎眼雕。它飞得太好了,绝对是一只健康的成熟的雄性金雕在作优美的飞行表演。它的翅膀在山谷上空徐徐旋转的气流间潇洒地拍打着,流线型的极美的躯体一会儿乘风扶摇直上,钻进柳絮般的轻盈的云朵里;一会儿又角度十分陡险地俯冲下来,在空中闪电般地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你曾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猎雕,你一向自以为是天空的骄子,是掌握了很高飞行技巧的金雕中的佼佼者。但面对这只瞎眼雄雕,你发现你以前对自己飞翔能力的估计是缺乏自知之明的狂妄。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你立刻就看出,这只正在尽情翱翔的瞎眼雄雕,无论是飞行的速度、力度和动作技巧上,还是在空中展示的体魄和意志方面,都比你高出一筹。瞧它的尾羽,高翘着,几乎静止不动,在九十度的急拐弯时,尾羽也只是微微扭摆了一下。它完全是凭借山谷中旋转的气流和雪山垭口吹刮来的风势来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这是外行绝对看不出来的高妙之处。对鸟来说,越是飞翔技巧低劣者,越借重自己的尾羽,把尾羽视作生命的舵,靠尾羽来保持平衡和调整身体姿态,因此,尾羽时时在左右摇摆,上下举落,忙忙碌碌。只有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流和风势烂熟于胸的少数英杰,才能逐步摆脱尾羽的束缚,在天空进入随心所欲的境界。而这只瞎眼雄雕已达到了这种境界。
你站在青石板平台上,观望着,欣赏着,心里叹服不已。看来,它双目失明前,原是一只生命力极其旺盛、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