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火塘,火光照耀下,他看见,金叶子叼回来的是一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马鹿!它身上湿漉漉,沾着许多草屑泥浆,累坏了,将公鹿吐在他面前后,便趴倒在地,呼呼直喘粗气。
唔,他错怪它了,它没有不辞而别,它是跑到羊蹄甲草滩去捕捉马鹿了。让他纳闷的是,它曾在羊蹄甲草滩遭遇过那伙蛮不讲理的黑衣兵丁,被关进竹笼后抬到南糯镇受尽了折磨,虎的记忆力很强,理应吸取教训,不该再跑到羊蹄甲草滩去冒险的啊。
他割下一只鹿腿,送到金叶子面前。它辛劳了一天。肚子早就空了,理应狼吞虎咽吃个饱。可它只是伸出舌头舔舔鹿腿,没有啃咬,反而用嘴吻将那只鹿腿推还给他。
它是渴了,他想,要先饮水再进食,便用竹瓢从土罐里舀了半瓢清水给它。它也不喝,还把脸扭了过去。
他摸摸它的额头,还扳开它的嘴检查它的舌苔,一切正常,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要是生病,它也不可能从几十公里外的羊蹄甲草滩将这头一百多斤重的马鹿搬运回葫芦洞来的。它一定是累极了,就像人累极了一样,要喘喘气歇一阵才能吃得下东西。
他不再管它,收拾完那副珍贵的鹿茸后,从马鹿身上割了几片巴掌大的薄肉,抹了些盐巴辣椒,用香茅草裹扎好,在火塘上烧烤。金叶子回来了,他心情变好,肚子便开始“咕咕”叫,想吃东西了。橘红色的火苗温柔地舔吻着肉片,水红色的肉片渐渐变得金黄,“吱吱”冒着油花,散发出一股异香,撩拨起他的食欲。他一口气吃了许多,肚子塞得鼓鼓的。可惜,金叶子只吃生肉,不吃熟食,无法与他同享这鲜美的烤肉。
这时,金叶子站立起来,表明它已缓过劲来。他又将那只鹿腿送到它面前,它用鼻子闻闻,伸出舌头来舔了舔鼻子,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但还是没撕咬那只鹿腿。
“怎么啦,金叶子,你怎么不吃呢?”他抚摸它的背,心里惴惴不安。
它从他身边走开去,来到洞底它天天躺卧的那个地方看了看,又到他睡的石床前站了站,还来到它喝水的水罐,旁转了转。它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鼻吻做嗅闻状,眼光迷惘,显得恋恋不舍的样子。最后,它回到他身边,神态有点忧郁,脖颈在他的腿上轻轻蹭动,嘴里“呜噜呜噜”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
六指头的心一下收紧了,他突然意识到,金叶子是在跟他,也是在跟葫芦洞——它生活了两年多的家,进行告别仪式。他恍然大悟,它之所以要冒险到曾经受过惊吓的羊蹄甲草滩去捕捉公鹿,是知道他喜欢长着四平头鹿茸的公鹿;它肚子空空却不吃鹿腿,是要向他表明它是完完全全为他猎取这头公鹿的;它用猎杀公鹿来感激他的养育之恩,告诉他它要走了。
他心里暖乎乎的。它没有不辞而别,没有一走了之,它懂感情,知好歹,不愧是他从小养大的女儿啊!他虽然舍不得它走,但心里得到了许多安慰。他仔细地替它清理掉身上的泥浆草屑,揩干脸颊上的水珠,捋顺它的体毛,好像在为出嫁的女儿乔装打扮。
“金叶子,你要走,我不能拦你的。”他搂着它的脖颈说,“别忘了我,经常来看看我。喔,要是你过得不顺心,你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它不断舔吻着他右手的第六根指头。
他相信它听得懂他的话。虽然他是人,它是虎,但他觉得他和它彼此间的心是相通的,它除了不会说人话外,什么都懂。
洞口灌进了月光,金叶子从他的怀里抽身出来,面朝着他,一步步后退,退到洞口,一抡尾巴,倏地一个转身,蹿出洞去。他奔到洞口看时,它已消失在水银般的月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