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竟然是个女人的声音。我走到了图书馆门口,东张西望,只看到一个周身牛仔装的年轻姑娘。她正在咀嚼,忽然一鼓腮帮,慢慢吹出一个大泡。我看得入神,“啪”地炸了,吓了我一跳。她娴熟地将泡泡糖舔进了嘴巴,继续咀嚼。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近她,问,你是“越秀俚叟”?她看我一眼,点点头。我轻轻皱了皱眉,问,这文章是你写的?她回答说,不是,是我太爷爷写的。我帮他输入、上传。这么老了还要赶时髦,开博客,那时天天逼着我打没人看的流水账。
“太爷爷?”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起这篇发表于八年前的文章,点击数只有“35”。我说,我可不可以拜望下老人家。她用很奇怪的眼光看我一眼,说,他老人家,早就下去“卖咸鸭蛋”啦。我就是好奇得很,点解他死了这么久,还有人会“拜读”。
我心里一阵黯然。这姑娘打开双肩包,从里头拿出一本书,递给我说,拿着,这个可能对你有用。网上的文章,都是这里头的。我接过来,是本印得很粗糙的书,上面影影绰绰是个“三羊开泰”的轮廓。书名是行书写的《羊城钩沉》,作者“钱其志”,应该就是“越秀俚叟”的真身。
我很认真地道谢,问姑娘怎么把书还给她。她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送你啦。这本自费书我妈一看见就来气。我们家还多着呢,用你们文人的话说,叫“汗牛充栋”。要多少有多少。晚上,我在酒店里翻这书。五举山伯,用很钦佩的口气对我说,要不师父说,读书这事,是长在根上呢。
我今天看那些报纸,头晕脑涨,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倒还能读得进去。我对他笑笑,却顾不上和他说话。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本印刷拙劣的自费书吸引。原来钱老先生,是用了章回体的方式,写掌故旧事。网上这篇文章,的确有下文,为第三十二话:花迹梦影皆无痕。
这一话里,提到了许多与“七大名庵”过往甚密的,都是民国军政大员。读来触目惊心,曰彼时风云诡异,自不待言。北伐前后,朝野更迭。下野官僚政客,隐居于广州尼庵,作避人耳目之所,一住便是一年半载,足未出户;伺机再起者,亦以“师姑庵”作为秘密活动的场所,不少政治密谋与交易,皆于庵内拍板成交。
自民国三年,广西军阀龙济光治粤开始,简直堪称一部近代另类简史。龙大将军的部下官员大多是“开师姑厅”的爱好者。其中如统领王纯良、马存发等人,还娶了美尼为妾。及至粤军陈炯明逐龙,重占广州,其麾下也一样喜欢“开师姑厅”。
黄慕松做广东省省长时,宋子良任财政厅厅长,与亲信唐海安索性就在师姑庵内办公,以便与名尼朝夕相处。说起尼庵艳闻,甚至惊动了时任行政院长的汪精卫,据说其心腹曾仲鸣长期将药师庵作休憩之所。二人闲话,谈及某粤上名媛姿色。
汪问曾:“比得上药师庵的大虾和细虾吗?”书中对所谓“五大伽持”之生平,算是津津乐道,盛时风光,身后萧条,殁时惨淡,所述颇为翔实。但是,我翻来翻去,唯独“般若庵”的月傅,再未着一字,确确实实“无可考”。
正当我也要掩卷“足叹息”,随手将书一掷,书里却掉出一张纸。对折的,打开竟是一张信笺,宣纸洒金,已黯淡成了点点灰污。上面密密地写着小楷。抬头是“敬启者:般若素筵”,跟着一列列的,读下来,竟是道道菜名。末尾的落款是:慧生拟,月傅书。
一九二二年夏天的广州,格外溽热。其实不过六月。傍晚时,下了几程小雨,暑气才微微降了下来。石板路上,还有未褪净的水汽,便有赤脚小童忙不迭地玩耍奔跑。撞了一个卖花的阿婆,将开未开的栀子,落了一地,又被踏上一脚。
儿童回身做了个鬼脸,只管继续往前跑。婆婆用拐杖使劲顿一顿地,冲那背影就要骂过去。身边却有人扶她起来,将路面上的花也都捡回篮子里。婆婆看一眼她,说,小师父,这花卖不得了,你好心施舍点,带回去供菩萨吧。热是外头的。
般若庵,结庐人境,自有它的清爽。街面上大小声响,车马喧嚣,进不来,连同许多情势,也都一并挡在了外头。庵室三进两侧。正面佛堂供奉金身观音,清肃庄严。有灯火香烟,红鱼青磬,几个善男信女礼佛诵经。转过侧边,弯曲几折,另是若干静室。
“莲座通幽处,还须绕回栏。”有人寻了来,也不着要领。坊间传说洞天福地,内有花冠妙人,轻纱软衲,全在一念一时。慧生拎了一篮花,往里走。越走越静,静到外头的香火味都涤干净了。她走得快了,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才放慢了步子。
轻轻推开门,轻轻阖上。她捧了一只钵,出去接了清水,将花一一倒在了里头。这时候,才听到身后叹一口气。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回头,见案上又是一团揉皱的宣纸。她走过去,展开来看,见上面是几个通红的石榴。开了口的,粉嘟嘟的籽,一只小雀正在啄食。
旁边还画了荸荠与莲雾,都是应时蔬果。题的是,“一暑接一凉,未见何其多。”底下钤的是“茶丘”。慧生就说,真是喜欢这枚印,盖了又盖。月傅呆呆地,这才开口,说,谈溶一还俗,又少了个能说话的人。慧生想想,说,嫁了个蔡哲夫,也不知靠不靠得住。
对了,檀道庵差人送了套清装过来,还算是个念想。你看这画的,知道的说的是石榴。不知道的,又估摸着你发了什么牢骚。好好的一张画,怎么又揉了。月傅这才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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