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说,佛手画坏了。慧生又仔细看了看,说,我是真没瞧出来。放眼望,这广州城里的妙尼,如今还有谁画得过你。药师庵的细虾,请了高剑父做老师,又如何。你可记得冯十二少怎么说她,“还是一股子陈塘的胭脂味儿”。
慧生捏着嗓子,倒是将那个娘娘腔的军务处长,学到了八九分。月傅这才被她逗笑了。慧生将那画展展平,说,以后啊,画得不好,就交我烧了。你可是不知道,前日画的那幅山水,给你扔进了纸篓。洒扫的扎脚尼捡了,执拾起来找人装裱成轴。
到外头去,可给卖了个好价钱!月傅倒笑了,说,还有这等事,也算物尽其用。想想,她又眉头一皱,说,可画得次了,流出去,也是毁人清誉。慧生也笑,你啊,一时聪明,一时又糊涂。他们得了好处,还笑你是个招财观音。
月傅叹一口气,说,罢了,那些小孩子,也是过得清苦。就当是帮一帮她们吧。慧生正色道,想当年,我也是个扎脚尼,怎么没个人心疼我。举凡庵内扫地、添香、种菜、挑水、托钵化缘募米,一桩桩一件件,落手落脚……说着说着,她看见月傅望她,又是忧心忡忡的表情,便没说下去。
她也望着眼前的人,在灯里头,眉目镀了毛茸茸的一层影,美得如画。别房的妙尼,庵主要训她们一颦一笑。可是月傅,自小不爱笑,冷着脸色,却生就了传情的模样,也合该是造化。慧生还记得那年,她九岁。月傅也九岁,刚刚买了来,琵琶仔的年纪。
这么小,一头丰盛的好头发,散开来,黑云一样。慧生躲在庵堂后头,看她剃度。剃完了,她却屏住了呼吸。庵里的小妙尼,见过得多。可没了头发,还这么美,美得无法挑剔,她未见过。那天边剃头发,月傅一边在哭。慧生的印象中,哭得如此美的女仔,这是第一个。
这美,让她心悦诚服。她知道自己生得不靓,口鼻硬朗,干活的相,只能做下等的扎脚尼。在这师姑庵里,相貌即是等级,决定了地位与境遇。美对她而言,从不是值得欣赏的东西。仰视之余,让她顺理成章地畏惧而妒忌。但她记得那个瞬间,哭泣的月傅,让她心里倏然一软。
十岁那年的冬至,换香的时候,她打碎了庵主的琉璃香炉。监院的老尼,把她摁在冰凉的井台上打。她一声不吭,咬了牙任她打。因为她不吭声,老尼打得更狠。渐渐打出血,僧袍底下,渗出殷紫。她觉得自己的牙关松了,就要失去知觉。
蒙眬中,觉得有人抱住她。是月傅,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也不说话,也不求情,就是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她,护住她。这一刻,她知觉一点点地恢复,伤口有些疼,疼得发暖。月傅仍是不说话,只是哭。她身上熏衣的檀香味道唤醒了慧生。
她觉得鼻腔里猛然一酸,竟然有滚烫的水,从眼里流出来。她惊奇地想,自从剃度后,从来没哭过。她竟然哭了。第二天,她被调到了月傅一房侍奉。老尼说,你是什么锅盖运气。平日不声不响的小妙尼,跪在庵主跟前不肯起,非要你。
我都怕她哭出个好歹。她搬了铺盖进来,看见月傅。跟她一般大的女孩子,目光竟然比她要怯得多。躲闪了她一下,好像对着陌生人。慧生不说话,默默躺下。心里想,这个人护了我一次,我从此都要护着她。如今九年过去,她们都长大了。
月傅还是爱哭。但,只对她一个人哭。两年前,有个顺德开钱庄的“老羊牯”,花了三千大洋梳拢她。她硬着眼神应下来,回到房里,伏在慧生肩膀上,哭了两个时辰。哭完了,擦干了眼泪,收拾了衣裳、身子,硬着眼神便去了。
慧生想,这样好。只哭给我一个人,外面便没有人能欺负她。月傅人聪慧。住持的来历,庵中无人不知。本是巨富妾室,豪门因案破产,如鸟兽散。她携带私蓄,在般若庵落发。因见过世面,又懂男人,她调教妙尼,是往大气一路走的。
教她们读佛经道典,诸家诗词。琴棋书画,更请名家相授。一众妙尼中,月傅的靓,人尽皆知。可聪慧,却是后来脱颖而出。读书,过目成诵;学画,她只见过二居笔墨,便已成竹在胸。自己画来,竟是神形兼备;学棋,庵中偶有国手莅临,庵主求他点拨一二。
月傅闭门几日打谱。再有客上门,自诩棋艺了得,纷纷落败于月傅,输了棋金。久而久之,这声名便传开了去。月傅聪慧,但不懂人情。男人来了,是要身心舒泰。见妙尼,是要讨自己欢喜。与月傅对弈,输一次,是掉以轻心;再输,是自己骄纵;输个没完没了,就心生恼怒了。
月傅不懂,下得一板一眼,每每将求见者杀得大败。庵主笑着让她放水。月傅冷面道,我不会,那就不下罢了。客来求见者以资,资厚者接一弈,酬一画,更厚者酬以诗;薄者留一茶,谈笑片刻而已。资由庵主统收统筹,对见客尼酌予分润。
见与不见,都是庵主说的算。庵主心生不悦,白养出了一个愣头青。眼看房中冷落,慧生想,这庵里人人看人脸色,月傅却不看。她不看,只有我来看。慧生七岁进来,庵中世故,各房门道,摸得一清二楚。月傅是不懂争。而她是不屑争。
可到了如今,便是厚积薄发之时。她早看清,除了妙尼酬唱,庵中收入,最大一项,其实是摆筵。所谓“开琼筵以坐花”,是陈塘风气,如今已蔓延师姑厅。达官显贵、王孙贵介们,早吃腻了“留觞”“宴春台”,非要一尝这洞中风月。
尼庵素筵,蔚然成风。比之花筵酒家的荤宴,取值更为不菲。一席素筵,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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