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时一语成谶。美国股灾引起了旷日持久的经济大萧条,波及欧洲与南洋星马。英美烟草公司生意一落千丈,并且在与兄弟公司的竞争中最终落败。太史的亚洲代理权因此旁落他处。这对整个太史第是沉重的打击。因为太史的旷达与好客,几十口家人,再加之长居的亲友与门客,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此时无异釜底抽薪。因为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向以当机立断而著称的向太史,也一筹莫展。宛舒在房间里辗转难眠。她的归来,无人在意与重视。相反身后有人指摘,好像她是带来这坏消息的信使。下人们甚至传说,因她缺席了岁除时家族祭祀,而被祖先怪罪,为太史第招致了厄运。
以她的性情,当然无须计较这些。但她想,兹事体大,有关她的酝酿,必须先和一个信得过的人商量。她敲开了颂瑛的门。颂瑛也并没有睡,她正在写一封家书,但落笔踌躇。该如何代表太史第,向自己的娘家求助。两个人都用举重若轻的口气,闲谈了一会儿,才进入了正题。
宛舒说,阿嫂,爸不会答应的。救急不救穷。太史第在旁人眼里,始终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算急还是穷?颂瑛终于叹一口气,说,也罢,让他们男人去想办法吧。咱们除了干着急,能使上什么力。宛舒笑一笑,说,那倒未见得。
第二天,颂瑛打着腹稿,想怎么和小姑一起,说服太史和三娘。慧生见她,是愁肠百转的样子,便劝道,奶奶,嫁出了,你还是何家的小姐。他们家的男人做事不长进,咱们就回娘家去。颂瑛抬起脸,问她,慧姑,你还记得李将军吗?
慧生有些茫然。这时,身旁的阿响接口道,就是那个山大王,李灯筒。听到此,颂瑛倒笑了。慧生恍然道,可不敢乱说!继而也笑起来,在阿响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两人笑归笑,都知道孩子说的是实情。这李将军,往年是太史第的常客。
上下称他李大头,或灯筒叔,没人叫他将军。之所以这样放肆,是因他在太史第的言行举止,也十分粗豪奔放。归根究底,是由于出身草莽。太史公交友不拘一格,广府民间尽人皆知。有道是“不论上中下流人物,他均能分别与之往还,上至本国元首,下至蹲在街头的乞儿,与不为当日士林所齿之‘优倡隶卒’均能蹲在地上与之纵谈,屈伸皆能自如,甚至各江的‘大天二’,与之亦做朋友,真非常人所能及”。
李将军,便属这“大天二”之类。当年自立为王,横行番禺,行踪凶猛诡谲,令人头疼。清廷县署曾悬红三千两白银买他人头。向太史上任两广清乡督办,按理是要扫除绿林。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招安了他,委任他做了乡团统领,变匪为兵。
时事涌动,后来孙中山网罗豪杰,共举反清大旗。太史又资助他去安南谒见,加入同盟会。武昌起义爆发,广东宣布独立,啸聚三千之众,被军政府编为福军。自此追随孙文护法,北伐征战,也算是战功赫赫,这将军的名号,是实打实的,在广府有“河南王”之称。
不过,前些年遭了排挤,解职回乡,退隐度日。这粗莽汉子,记恩知遇,毕生维护二人。一位是当年大元帅孙文,一句粗口咆哮的“唔多清楚”,令人动容。一位就是向太史,每被贬抑为前清遗老,李将军就那一句,“广东共和的大旗,可是我太史哥给树起来的。
”但是,两个老的,这几年倒有些小不痛快。往年春末时,灯筒叔来太史第,都带来了两样好东西。一样是他的蚝塘产的九头鲍,一样是“礼云子”。两年未见,李将军似乎清减不少,未着戎装,穿一件宽绰的绸衫。只是言行还是一如既往,是“河南王”的气势。
炒虾擦蟹,一口一个“佢老母”,粗言如同连珠炮仗。他一见太史,第一句话就是,丢佢老母!想通了?太史并不以为怪,微笑地看着案几上的硕大陶盅,除了贴着“获德园”的标签,上有工整的隶书,“礼云子”,是他亲手所书。
这如同一个暗号,代表着这两个男人昔日通家之好。或者也是硬颈的李灯筒,表示和解的标志。太史心里有了数,不急于回答他,微笑反问:香港这么好,你又舍得回来?“你好嘢,佢老母!”李将军一边粗豪地骂,一边大笑。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在巨大的客厅中回荡,前嫌冰释。因为不谈时局纵横,两个人恢复了很久未有的默契。太史非常明白,李将军的“灯筒”习气,并不适合捭阖政坛,甚而注定了他的仓促下野。当年,在与张发奎合作的事上,多次劝他三思,后来受到蒋内阁排挤亦是意料中事。
失意于朝野,并不影响他在退隐之后,成为一个好的投资者。灯筒叔目不识丁,却似乎天然拥有生意人的触觉。难得之处,在他很早为自己留下了后路。大约十年前,他变卖新加坡的甘蔗林,在河南置地两千余亩,开设“获德农场”,甚而在农场中设置兵工厂,以期后图。
他避走香港,即刻在大埔购地千亩,建立“康乐农场”,又在皇后大道开设厚金银号,以备复出。事实上,虽则李将军再无东山再起之日,但却为此后的一系列时代变故,留下了李家足以应付的资本。在太史志得意满之时,他曾劝说其在香港共同投资农场。
因为二人于政见上的分歧,有碍太史的决策,最终导致两个家族大相径庭的命运。但此次李将军应邀登门,无疑为已陷入低潮的太史第,带来一线转机。太史告诉他,想通的不是我,也不是你三嫂,而是家里的五小姐宛舒。灯筒叔有些惊奇,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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