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个最不听话的细路女?他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胡子。他对宛舒印象太深刻,甚而至今伴随着痛感。在这孩子的抓周家宴上,他走过去逗她。或许是他过于嚣张粗放的笑声,让幼小的宛舒感到不适,一把揪住他的胡子,紧紧不放。
令他叫苦不迭。他也听说这孩子拒绝了太史为她筹备的亲事,只身去了法国。太史点点头,说,我们都不知道。她去法国竟然学了农科。那天同她大嫂一道,跟我和她三娘说了许多大道理,说考察了法国南部的农场和酒庄,还在普罗旺斯待了一整年。
如今在中国,老一套行不通了,要开一个和西人接轨的农场。灯筒想一想,说,我在香港,倒听人说过很多法子,但怎么接轨,得想清楚。太史说,她说,比如,用股份制。灯筒大笑,哈哈,佢老母!我这个大侄女,竟能和我想到一块,当年这胡子可真没白揪。
太史点头,却又叹口气道,我也留过学,可如今才发觉轻看了孩子。宛舒说,中国和法国一样,以农为本。越是到了世道经济大不济,就是回到地里揾食的时候了。这一天,年幼的阿响,并不知发生了与太史第命运攸关的事。他觉得大人们的脸色,不如之前阴沉。
纵然依旧是凝重的,但似乎眼睛里多了一些希望,也多了一些底。他看见自己的母亲慧生,跟大少奶颂瑛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首饰匣子。母亲看见,摸了摸他的头,说,唉,往日当了,手里还留张当票。我们奶奶的私己,这捐进去怕就回不来了。
他更不知道,大少奶是第一个,响应了三太太在女眷中发起的募金。三太太见颂瑛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里面一片灿然。她不禁有些慌张,因为她听说了大儿媳写信给她父亲,要何家认购了未来这家农场的股份。她以前所未有的绵软口气说,你快拿回去。
那些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又何必搭上自己的陪嫁。太史最风光的时候,接连迎娶宝眷。他却本了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新人进门,旧人同笑。为表公允,所有姬妾都获得同样的财物。这无形间,为向家积攒了另类的家底。据称太史第里“三万三”的透水绿玉,其质无伦,冠绝广府。
原是先祖所戴之飞彩玉扳指,太史令人车为四块戒面,一枚颈坠,分赠众美。三太太从古玩架上取下一只胭脂杯,盛满水,抚摸了一下指上已镶作宝戒的翡翠,毅然摘下,投了进去。然后从颂瑛的首饰匣中拣出一对火油钻的耳环,也投进去。
三太太的近身,捧着这只胭脂杯,游走于各房,看着太太们在万分犹豫中,将最心爱的首饰投入。有的前脚离开,身后已响起割爱的饮泣。当集满的胭脂杯放在了太史的眼前,他不禁唏嘘。自己一人继承父亲与伯父两份家业,到头来千金散尽。
却如此这般,在一片苍老的柳绿花红中还又复来。当晚,阿响吃到了一碗“礼云子”捞面。这对他幼小的味觉造成了击打,让他第一次领受了“鲜”字,可予人带来的感动。及至多年后,这丰腴的味道如同一道烙印,在他的舌尖上历久弥新。
他呆呆坐在后厨的台阶上,看着太史的饭厅灯火通明。曾一年一度,向家呼亲唤友,举办礼云子的聚餐。这一餐有着黄粱一梦般的短暂与不真实。逢翌日,每个人说起,在回味中,都带着意犹未尽的叹息。太史第的大厨利先叔,以最快的速度,将这鲜美的食材,以各种方式进行烹饪。
愈是简单,如蒸蛋清或酿豆腐,愈可得其妙。再如煎薄饼,在福建润饼上撒上鸡丝、肉丝、冬菇丝、笋丝、鲜虾肉、蟹肉、蛋皮丝、韭黄、芫荽,那一小撮礼云子,是最后的点睛。它橙中带红,在其他馅料中隐现。这些馅料清淡,杜绝芥酱,方能彰显礼云子真味。
它是百鲜之首。此刻,太史吃着为他特制的礼云子粉粿,百感交集。他想,在这非常时日,来自“获德园”的礼云子,或者就是李将军这个情感粗疏的友人,对他细腻的慰藉。中国人脍不厌细,并不缺少时令的食物。但如礼云子一般昙花一现的食材,仍在少数。
它本不贵重,却因物以稀为贵,随节令稍纵即逝。礼云子之名隽雅,实为岭南田间小螃蟹所生之卵。这种螃蟹不过半个食指大小,又称蟛蜞。每年春末,清明前后,正值禾麦生穗,农人们下水田中捕捉育卵的母蟹,揭蟹腹将卵洗出,以细盐腌制,盛在陶盅。
因其完全野生,且极易腐败,所以被称为难得的“俏食”,需尽速食用。关于此物何以得名,查考典籍方知,其双螯甚巨,行走如作揖状,似古人见面拱手为礼。故称“礼云”,其膥即礼云子。《论语》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
”可见其内寓意。我问五举山伯,可吃过礼云子所烹制菜肴。他说何止吃过。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已在本帮菜馆掌勺,有贵胄出没席间,点名要用此物做菜。可是如今岭南水质污染,已食少见少。我说,我的家乡南京,有清真老字号的招牌菜,叫“美人肝”。
其实是用鸭子的胰脏。一鸭一胰,做一盘菜,倒要用上四十只鸭子,就是吃一个稀罕。山伯摇摇头,道,嗐,礼云子就更是矜贵,一只好少子,筷子头般大,烧一道琵琶虾要用上几十只;一碟礼云子炒饭要用二两,得两百多只,几襟计啊!
我们想一想,灯筒叔送给太史的这三盅礼云子,是由成千上万的螃蟹而来。其中情谊可鉴,令人感叹不已。阿响踏进兰斋农场,已经是第一季荔枝成熟的时候。对于这其中的艰辛,他无从体会。但是他知道太史第将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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