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的重任,交给五小姐宛舒,担任了总技师。几个少爷也常去帮忙。他见到这个青年女人,面色日渐苍黑,穿着裤装,风风火火地在太史第里行走。头发也剪短了,从背影看,像是个飒爽的小伙子。颂瑛便对慧生说,以往只觉得宛舒任性。
可这一年,才知道她是个干家子。我听农场的雨霖伯说,一人多高的树苗,她一个人,成捆地扛起来便走。慧生说,可不是?以往见她话不多,又喜欢听曲,以为不过是个闷头不想嫁人的姑娘。连下人们都说看走了眼。颂瑛说,时势造英雄。
搁女仔身上,也一样有用。正说着,就响起一个声音,说谁是英雄呢。颂瑛看宛舒进来了,手里提了一箩荔枝。她便笑说,自然说的是咱们太史第里,出了个巾帼英雄。宛舒把箩一搁下,就说,以前听穆桂英,看她能成事,是靠个“勇”字。
这一年多才知道,还是得劳碌一砖一瓦地往上垒,一分懒都偷不得。说完,将荔枝往他们跟前一拱,说,今早巡城马刚送过来,快尝尝。总算盼到桂味挂枝了。慧生嗔她道,五小姐也太勤力!前几天的还没吃完,这又送了来。你辛苦种出来,吃不完不成我们的罪过了?
宛舒手一挥,那怎么一样。前些天的三月红、黑叶和槐枝,不过是跑马摇车的龙套。这桂味可是正旦,你瞧瞧,比市面上大得多呢。她便拿起一颗,唤了阿响过来,说,我啊,不喜欢听你们大人虚头巴脑,细路的话最当真。这荔枝果真大,小孩半只拳头似的。
绿里头透着紫盈盈的红,倒有一股青涩的幽香。宛舒将皮三两下给剥了,果肉冰凌凌的,送到阿响嘴里,问,乜味?阿响只一边嚼,一边使劲地点头,半晌一张口,蹦出一个字:甜!宛舒哈哈大笑。可慧生倒慌了,阿弥陀佛,傻仔,你把核给咽下去了?
阿响舌头嘴唇一动,将一颗核吐在手心里。几个人一看,小得跟绿豆似的。慧生惊说,五小姐,你可让我开了眼。宛舒道,我这大半个春天,就为这啜核荔枝,给它嫁接了三次糯米糍,总算成了。外面响着仲夏的蝉鸣,一阵紧着一阵,听得人躁。
可几个人围坐着,吃了半箩荔枝,沁凉沁凉的。这一舒爽,倒觉得心里一点点地静下去了。宛舒拍拍阿响的肩膀,说,走,想吃多的是。我放了两大箩在花园的井里头冰着。咱们不等老七他们下学,先吃个够。然后跟我干活去,送了孝敬我那十几个娘亲。
临走她又回过头,对颂瑛道,嫂嫂,你替我谢谢何世伯。他老人家雪中送炭,我向宛舒有数。年底那两成的股份就快有分红了。阿响学着七少爷锡堃,将头探出了火车。天还未亮,但可以看到东方既白,渐渐露出了晨曦。那浅红,将黑处一点点地晕开,继而是金色的光芒,好像剑戟,灿灿地将远处的暗影子,切薄了,但还是不通透。
阿响未坐过火车。但他听母亲慧生说,他其实坐过,那时候他尚不记得事情。他在襁褓中,在火车上哭了一路。他想,火车多么好,让他看到了这么多的没见过的东西。近的走得飞快,眼睛都追不上。远的就慢了,但因为还暗着,看得究竟也不很清楚。
那些房屋、田野、山起伏的轮廓,好像在空中流动,浪一样。但稍微亮了一点,他看见穿过了一条溪流。溪流的对岸上,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那是个牧童,坐在一头牛身上。火车经过时,堃少爷对他挥挥手,那孩子也对他们挥手,似乎还张嘴喊了句什么。
老牛也扬起头,像是“哞哞”地叫了几声。在火车轰隆声中,他们究竟是听不见的。太史第上下,在天大亮前赶往兰斋农场。对他们而言,这农场实在有些边远。太史与五女宛舒反复斟酌,商议后决定了农场的选址。未开在广州近郊也罢了,照理向氏一族宗在佛山,名重于岭南,与广府各地水陆通畅,竟也未雀屏中选,多少令人费解。
萝岗洞在番禺县境内,到达颇费一番周折。从广州要先搭乘广九铁路火车先到南岗,再转乘小火车方能到莲潭墟,才是农场的所在。李将军摊开地图,将自己名下的地头,给太史尽拣。太史偏就在萝岗那画了个圈。灯筒叔摇摇头,劝老哥不要冒险。
此时萝岗,名声在广东境内并不很好。因是悍匪出没之地。听他说,在这一块啸聚为王的,是他当年的一个把兄弟,其恶如虎,很不好对付。他说,我名下的地不少,但这一块长年荒置。你既让我以地入股,这投资的事还要听我一句。
太史笑道,说,就这里了。你忘了我最在行的,就是和三山五岳的人打交道。当年你不落草,我们未必有今天的交情。李将军哑然,忽然也哈哈大笑起来,佢老母!就依你了。不怕宛舒被抢去做压寨夫人!太史道,我们家老五是廖先生的干女,靶场上摔打大,什么世面没见过。
其实太史自然并非任性,早过了气盛年纪,更不是偏向虎山行。他有他的考量。这萝岗洞虽非鱼米之乡,但当地土质却适合种植果树。萝岗墟至南岗,方圆十数里所产水果,薄有声名。如萝岗桂味、毕村糯米糍和南岗栗子,只因交通不便,未有大的作为。
太史就请灯筒叔出面,与番禺县政府协商。先是向农民收购周边零星的小果园,再按部就班,向政府购买附近未开发的土地。以星罗棋布、循序渐进的法子,将这农场发展起来了。太史第这么些年,一大家子人举家出游,竟还是首次。
到了莲潭墟,浩浩荡荡的。天刚放亮。小孩子们午夜就跟着大人起身,觉不够。原本有个兴奋劲撑着,这时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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