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日常佐餐。来婶是好手,她选的柚皮,多半是沙田柚,因皮饱满疏松,且带清香。太史好柚皮,尽人皆知。举府自然受其泽被。但来婶心里自有一杆秤。给太史和三太太的,做法十分考究,先用瑶柱和整只母鸡熬上汤,加鸡油虾子同炆,出锅前滤净汤渣,只得柚皮,但精华早已由表及里,食之难忘。
给各房太太的,用鱼露和蚝油煮制;到底下粗制,用猪油和生抽足矣。人们都说,这手心里长着眼。做一个柚子皮,已有三等五级。说起来,这菜原料简单,其实极为考工,且“功夫在诗外”,费在准备上。柚皮外层苦涩,要用姜磨刨去,出水后浸在大木盘内,不时换水,用力气将苦味挤出方能用。
这些劳碌活儿,属于厨工婢女们,来婶自然从不插手。但出一水,她便要亲自尝过,直至苦味去尽方下手烹制。这一日,来婶心情本就不爽。帮厨的婢女又是新来的,处处不称用。来婶精挑细选一只大柚,想用整只柚皮做柚煲。
可那婢女下手粗笨,去苦时竟将这柚皮给挤裂了。来婶心头火起,上去就照那女仔一巴掌,骂声不绝。因是新来,这孩子不晓厉害,还未学会忍气吞声。也是初生牛犊,竟就将一盆柚皮泼在地上,和她对骂。惹得众人来看。女孩的粤北口音,铿铿锵锵,那真叫个针尖对麦芒。
看热闹的心里暗笑,也都不劝架,想这下可棋逢对手了。女孩气势是足的,但究竟阅历短浅,大意无外乎骂来婶狗仗人势之类。来婶后来居上,四两拨千斤,对方到底还是个姑娘,给她骂哭了。但临到最后,这孩子骂道,人说生仔冇屎忽。
冇男人要你,你一世都冇仔生。慧姑也做柚皮,自己落手落脚。人哋有仔傍身老来福,你仆街暴尸冇人埋!来婶本叉着腰,冷眼看她。听到这里,忽然间,身体就松懈了。这一松,人也矮了下去。看的人有些发慌,他们知道,这话击中了来婶的痛处。
有厨工慌忙躬下身,收拾地上的木盆和柚皮,是打扫战场的意思。另几个将那女仔拉走。来婶不再说话,她用奇怪的眼光看了众人一眼。这目光没有焦点,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她一转身,就回去后厨了。傍晚时,她看见几个孩子在夕阳中玩耍。
他们围着七少爷,锡堃手中是慧生新制的蜜渍柚皮,这是为太太们近日喜欢的居停口果。阿响正站在近旁,不随他们吵闹,很安静。脸上的笑容,也比一般十岁的孩子要沉和得多。她看了好一会儿,阿响的样子,就此定格在了她的头脑中。
她想起了某个厨工曾和她八卦,那日素宴,一个衣着体面的老人,目光也曾在这孩子的身上流连。人们都感到古怪。少年的脸,夜里令她辗转反侧。天快亮时,蒙眬中几乎要睡去,她忽然想起有次回老家,本家阿舅说起流传在佛山镇的一则传说。
有个尼姑,抱着新生婴儿,逃到了乡下亲戚家。后来有广州的大人物追来,这尼姑带着孩子却不知所踪。对这婴儿有印象的,大约只有祖庙街的老中医。因为孩子患了黄疸,他曾出诊上门。他深刻记得,婴孩的尾龙骨的正中,长了一块方正的胎记,万不见一。
相书上叫龟骨记,主大贵。这则传说,击打她。她顿时醒了。风驰电掣般,她又想起,有次她去水房,看到慧生正在洗头。原本披散的头发,还湿漉漉的。看到她,立时便用毛巾包起来,匆匆离开了。这一幕幕串联成了一个念头。
这念头炙烤着她,煎熬着她,令她感到折磨。她睁着眼睛,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她推开窗子,外面没有晨曦的光,只有厚厚的、阴沉的云,好像压在了太史第外的门楼上。终于有一日,慧生陪颂瑛出门,置办中秋的货品。来婶端了一碗桂花酿圆子,穿过花厅。
路上有三太太的婢女经过,说不用劳她大驾,要替她送去。她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打开婢女的手,笑说,我做出的好东西,倒由你嘴上抹蜜占了便宜去。她终于找到了阿响。他并未与孩子们玩耍,而是在二进的朱漆门前擦通花。
自他六岁起,每到年节,这就成了他例行的工作。他长高了,再不用站在板凳上,也不用踮起脚。来婶走过去,说,响仔,擦累了吧。阿婶请你食好嘢。阿响看看她,说,唔该阿婶,我仲未做完。来婶和他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这孩子慢条斯理地回答,但并未停下手中的活儿。
她终于有些不耐烦,过去大力拉了孩子一下,说,食完先做喇。阿响被她拉扯得没有站稳,往后一倾,恰碰到了食盘上。碗里的桂花圆子,竟然扣在他身上。孩子被猛然一烫,不禁颤跳了一下。来婶也慌了神,但她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想,这样好,省却了许多麻烦。她对阿响说,大吉利是!这么不小心。快让婶子看看烫伤了没有。说完,她不由分说,将孩子的衣服脱了下来。阿响的肩头红了一片,来婶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就势拉下了他的裤腰。她不禁愣了一下。
她看得很清楚,是的,这孩子的尾龙骨上,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如一只屈身酣睡的猫仔。她让自己平静下来,招呼近旁一个婢女,让她带阿响去上烫伤药,一边说,我去给他找身干净衣服来。来婶走进了慧生母子居住的耳房。
她的心怦怦直跳。她迟疑了一下,但没有让自己犹豫。她想,这比她原本的计划,更为一气呵成。她打开橱柜,找到一件阿响的衣服。然后开始在室内翻找。她翻得十分细致,但让自己不要留下痕迹。同时间代入另一个女人的心理,去揣测她可能收藏秘密的蛛丝马迹。
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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