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翼翼,在柜桶里找到了油纸包,发现了那只翠镯。她拿起来,迎着光线凝神看,估出了上佳的成色,却也未看出其他的端倪。她在心里“哼”了一声,想,这女人不声不响,果然还有些家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禁有些焦灼。
当听到外面些许的声响,她紧张地几乎想要放弃。在她关上衣橱的刹那。忽而闻到了一阵气味。这时,她的嗅觉派上了用场。隐隐地,是婴孩的奶味,因为陈年,有些腥膻。她终于发现了那只襁褓。虽然经年褪色,她还是认出来。
这襁褓是一件僧衣改的,还可以看到衣领上绣的万字纹。衣料的质地细腻,她虽不懂什么是清装,但是在心里颤抖了一下。来婶回想,或许是那封短笺,让她几乎心软。她有一个母亲的本能,她读出了这只字片语中,是一个母亲无力的求助。
在那个几乎要动摇的当下,她想,我为什么要识字。那个死鬼老公没留给我任何东西,但为什么却教会了我识字。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但是,她的心很快就硬了起来。她想,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无论是死是活,但至少留下了一个儿子。
这儿子寄生于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忠诚地为她保守秘密,还养大了这个孩子。她想,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黑暗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狠,她甚至尝到一丝血的味道,慢慢地渗出来,是腥咸的。这就是太史第的好,王孙贵胄、风流人物皆可成为谈资。
有心的人,不怕打听不来。来婶很快地知道了那个华服老者的身份。下野的陈参议长,虽做闲云野鹤多年,但竟不至被人遗忘。他的堂弟陈炯明,在时势潮头跌落,早已避居香港。他们还有个共同的族弟,叫陈赫明,亦音讯杳然。
但传说这个失踪的陈姓将军,身后留有一个子嗣在外,整个家族这十年来,一直在寻找。来婶在太史第的家塾找到了许多发了黄的报纸。晚近发生在西关的一宗绑架案教她获得了灵感,学习了掩藏身份的方法。她从报纸上将那些字一一剪下,拼贴成了一封内容简洁而清晰的短信,放进了信封。
然后,她将那些满是窟窿的报纸投进了后厨的炉膛。看着熊熊的火舌,一忽悠,就将它们舔得干干净净。三太太对陈府来太史第借厨的事,感到有些诧异。倒不完全是因为陈参议长与向氏一族,这些年并无许多往来。而是,他邀请的并非几位声名在外的家厨,而是点名要借慧生。
信上的理由说得很简单。上回赴酬募素宴,一味“璧藏珍”齿颊留甘。夫人寝疾初愈,此斋定襄其复本固原。万望成全。说到此处,三太太想起这位前参议长,由于他堂弟的立场,与当年支持北伐的太史并不算亲睦。如今,既为一味斋菜屈尊求厨,于情于理,如何都无法拒绝。
夜里,慧生心急火燎,翻开衣橱与柜桶。查验之后,回过头来。她厉声问阿响有无动过。阿响摇头。她捉住孩子肩膀,摇得阿响几乎站不住。她说,响仔,你同阿妈讲大话,就是要了我们两仔乸的性命,你知唔知?阿响看见眼睛在灯光底下,好像要喷出火来,像一头凶猛的母兽。
这是一个他陌生的母亲。他终于哭出来,使劲地摇头。慧生再次翻开那襁褓,没有她做了记号的头发丝。而那只玉镯,对着她的,也不再是满月的方向。她撑住床头,想抱一抱自己还在痛哭的孩子,却忽然脚下一软,终于颓然地坐下来。
荣慧生走进了大少奶颂瑛的房间,二话不说,便对她跪下来。颂瑛大惊,要扶起她。她不起,只说,奶奶,你要答应救我们母子,我才起来。慧生就这么跪着,对颂瑛和盘托出。慧生说,奶奶,我瞒你,是我该死。可孩子没有错。
颂瑛听完了,呆呆望着她,半晌没有话。忽然从牙齿间迸出一句,慧姑,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