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影视原著 > 燕食记 > 陆 此间少年

陆 此间少年(2/10)

看上一个星期,就让他自己做。这在白案行,算是厚道了。到要他自己上案的前一日,叶七便让他在家里先做一次。制虾饺,阿响埋头包了一会儿,忽然不动了。叶七问,手怎么停了?南天居教人摸鱼?阿响抬头便道,袁师父包虾饺是十二道褶,你是十四道。

我跟他,还是跟你?叶七脱口而出,说,跟我!但顿一顿,轻轻道,跟他吧,十二道。出了蒸笼,整整齐齐的一笼。叶七一皱眉头,说,不好。阿响问,怎么个不好?叶七说,一个露馅儿的都没有。学徒入行,手势好过师父?重来!

这样过去了半年,阿响算是囫囵学会了几样。在旁人眼里,这学徒谈不上什么天资,或许是有些阴晴无定。一时聪慧,一时又论论尽尽。可人前人后,袁师傅都有些护他。他跟人说,学徒千日苦,都是行过来的。但凡有点办法,谁送自己孩子来给人倒痰罐。

还是读完了小学的。他大约也是听说了阿响的家况,问得直截了当,家里头不是亲爹?阿响愣一愣,点点头。他虽然已可以讲一口道地的安铺话,但仍用寡言来藏着。时间久了,终于有藏不到的地方。只字片语,露出了广府口音。

袁师傅听了,问,不是本地人?没待他回答,将自己顾周全。这驼背汉子却已经长叹一声,想他是跟阿妈远嫁过来的,便拍拍他肩膀道,细路,人争口气,终究要靠自己。爹是个摆设,你还有师父呢。阿响的肩膀一抖,心里头却也“咯噔”一下。

晚上,叶七教他洗豆沙,做水晶皮。洗着洗着,阿响说,我不去茶楼了。叶七停下来,看着他。这狭小的厨房,由来已久,被一股甜腻安静的气息所充盈。这气息包裹了这对师徒,构成了虚浮的祥和,在灯光中氤氲开来。此时,却被这句话陡然割开了。

阿响的眼睛垂下去,说,我跟袁师父,学不会什么了。叶七并不意外,笑着看他,我是让你跟他学吗?阿响说,他手势不如你,可他是个好人,把我当徒弟。叶七洗了手,坐下来,问道,那你说说,你是谁的徒弟,跟谁学?阿响抬起脸,望着叶七,慢慢地说,我是你的徒弟,跟你学。

叶七看这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点燃亮的东西。这点亮和他的目光对视、对抗,有种他所不熟悉的坚硬,让他有些心惊。然而,这点亮瞬息便熄灭下去。阿响轻轻问,跟你学,有什么见不得人吗?叶七目光冷下来,跟我学,学会了手艺,要藏一辈子。

阿响说,那就骗袁师父,一直骗到我跟他出师?叶七一字一顿地说,对,是带着我的手艺出师。阿响不再说话。漫长沉默间,叶七站起来,拎起灯向外走。最后一线光在厨房里散尽时,阿响听见这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间传过来:记着,遵行例,还有三年零五个月。

阿响离满师还有一年时,叶七领了个小女仔回家。这小女仔十来岁,身形干瘦,眼睛却分外大。叶七唤她叫秀明。秀明话不多,人却十分有礼,是个好教养的样子。有问有答,却唯独不说自己的往来出处。她对叶七很恭敬,叫“七叔”。

叶七说,既进了我的家门,从今改口叫“爹”。这也不是七婶,要叫“阿妈”。慧生不多问,不知为何,她从心里欢喜这个女孩。她和叶七有默契,彼此不问前事。她知道,这孩子便是他的前事。她默默地在桌子上多摆上一只碗,添上一副筷子,说,好啊,我如今仔女双全。

阿响坐在对面看母亲。经过了这几年,母亲铮铮的轮廓一点点地退去了,身形与行事都柔软圆润。面颊上有了安铺镇上大多数妇人的浅红,是安定生活的沉淀。可那一点周全,还是以往的。听到这里,女孩脸上有些戚然的神色,也松弛了下来。

这时候,听到叶七咳嗽了一声,说,什么仔女,秀明是你的新抱。对于荣师母,我了解甚少,并不仅仅因为她的早逝。在荣师傅家客厅的正中,挂有一幅黑白照片,是荣师母的遗像。相片上是个清秀的中年妇人,齐耳短发,形容朴素。

她微笑,很大的眼睛因此有些下垂,眼睑的褶皱遮没了一些神采而显得倦怠。她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领口却别着一枚胸针。分辨不出是什图案。或许是一只蜻蜓,或许是一枝含苞的玉兰。在这幅照片的下方,是一处供台,有着电控的香烛,内里是忽明忽暗却不会熄灭的火焰。

荣师傅看我注目良久,便起了身,从供台下方取出三支香,点上,对着那照片拜一拜,便插进了香炉里。青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荣师傅的眼神也变得肃穆。但自始至终,却未说一句话。后来,我向五举山伯也打听过。他缄口良久,终于说,自师母去世以后,有一道菜,便没有出现在荣家的饭桌,是虾籽碌柚皮。

秀明有门亲戚,夫妇两个做瓷器生意,长年在广府、四邑往来,再由粤西转往南洋去。入秋的时节,他们总是来看一回秀明,带了丰厚的礼物。然后从南洋回来,再看上一回。几经寒暑,如同候鸟一般。慢慢地,他们的到来,好像季节的钟点。

至于是什么亲戚,是否是真的亲戚,便都不重要了。秀明叫女的“音姑姑”。看得出,这对夫妇与叶七也是故旧,慧生不追究底里,只看得出他们间有时日累积的默契。彼此都很熟识了,话便多了起来。音姑姑是个走南闯北的人,说话间,总是带了丰富的见识,是和外头的大世界有关的。

也将她和平常妇人们区分开来。可这见识,也有女人的心思在其中,便又显出日常与细腻。里面便有了许多的故事,常常听得人入了迷。她说话时,音姑丈便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