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看着她,默默地抽一柄烟斗。这烟斗看得出是上好红木所制,刻着繁复的雕花。这物件的奢华,和他形容的过于朴素颇有些不相称。但或许因为气定神闲,久之大家也都看得很惯了。有时,他会忽而离席,和叶七走进里屋去。
这时,音姑姑便侧一侧目,很快回转来,依然说她的话,神色若常。大约到了饭点,两个人久久并未出来。她便叫慧生照常开饭,说我们不等,让他们去谈“男人的事情”。慧生煮饭,她帮厨。在旁边看着,半晌说道,阿嫂,你这一把好手势,好像是大世面里练出来的。
慧生听得心里一惊,手却不停,说,这是哪里话,几个家常小菜,上不得台面。你七哥不肯显山露水,才让我在这里能耐。音姑姑接口便说,听七哥说你老家是佛山。西樵的大饼,凤城的鱼皮饺,最合风雨里来去的人。嫂嫂有空了,给我们备上几个带上。
慧生想想道,我出来得早,老家的事都不记得了。没根儿了,怕是做出来的也不地道。音姑姑端来一只木盆,里头是换了几水的碌柚皮。她撸起衣袖,将柚皮使劲挤净了水,笑说,阿嫂且先歇着去,到了我显身手的时候了。上了桌,菜摆上了,才叫男人们出来。
照例是要喝酒,姑丈酒满上,敬叶七一杯,一饮而尽,说,这一回下去,要隔上一段才能来了。你们大约也听说,日本人在涠洲岛建了个机场。往后下南洋去没有这么便利。慧生说,难怪近来,总听到头上轰隆隆地响。该不会打过来吧?
姑丈说,都不好说,一年前,谁知道他们能占了广州和武汉呢。现在广州的市面上走动,除了“宣抚品”,就是得拿了许可证的。江西胎也过不来,如今我行里头的艺人,十之八九都去了港澳的金山庄挂单。我们益顺隆倒还有些外单生意,这一回也是执了首尾去。
慧生第一次听到姑丈说起“益顺隆”三个字,只觉得耳熟,究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便说,那你们也要去港澳避一避风头才好。姑丈摇一摇头,说,我姐夫是个硬颈的人,说行会总要有人撑着。他不肯走,我们两公婆怎么安心走得掉。
灵思堂的规矩,要走,先得革除了会籍。司徒家的人都走光了,往后就没人来“加彩”了。说完这些,他和叶七交换了一个眼神。慧生张一张口,却低了头去。倒是阿响,接口道,“群贤毕集陈家厅,万花竞开灵思堂。”姑父便笑道,我们的堂歌,响仔倒是会唱。
慧生斜过眼睛,看一眼儿子。说,不知细路哪里胡乱听来的。这时候,音姑姑走进来,手里是热腾腾的一钵,说,我们秀明啊,打小喜欢吃我做的虾籽碌柚皮,怎么吃都不够。慧生帮她接过来,放在桌上,不动声色道,我是想起来了,以往我侍奉过老家的小姐,嫁去了广府。
听说婆家里每到过年,就有益顺隆的伙计上门送花盆。最前头一个小女仔,一口好嗓儿,唱的莫不是你们的堂歌。音姑姑说,那这家,一定是太史第了。太史最喜欢我外甥女阿云,每年都是她去送。只是,他们全家都搬到了香港去,快小一年了吧。
慧生先前端着碗的手,倏然抖一下。她放下碗,伸出筷子去夹菜。那柚皮厚得很,煮得烂,夹起来便落到了钵里头。她便索性收起了筷子,说,瞧我这论论尽尽。阿响望着母亲,眼神直愣愣的,说,阿妈,你心里明明挂着,念着,为什么不问?
慧生停一停,重又伸出了勺头,舀起了一勺柚皮,放在秀明碗里,说,阿女,食多啲。她这才一咬唇,轻轻说,话时话,这么久过去。也不知这小姐过得怎样了。也跟去了香港么。音姑姑问,佛山嫁过去的……是他们大少奶奶?
慧生没说话,轻点下头。音姑姑想一想,说,向家大少奶奶。这么大的事,你竟然没听说吗?慧生抬起眼睛,望着她,眼里茫然灼灼。音姑姑叹一口气,说,她离开太史第那年,整个广府没有人不知道的。因为在《粤声报》上登了启事,和她那死鬼老公离了婚。
慧生一时定住,身体却不由地直了。她问,这是几时的事?音姑姑想一想,三年前了吧。中秋前后。富贵人家的事情,捂都捂不住。听人传,她是为了太史的侄子。姑丈便说,行了。长气,说人家家里什么杂碎呢。音姑姑说,哼,谁人背后无人说。
我倒看她,是替我们女人长了脸。一辈子押在一个死人身上,自己不也是个活死人了吗?慧生极力将声音平稳些,又问,向太史有这么多的侄子,是哪一个?桌上的人一片默然。音姑姑这才小心地说,阿嫂,莫不是太史第上的旧人?
慧生才醒过来,轻声说,家大业大,估摸自然有许多侄子。姑丈说,这侄子以往替谭启秀做事,是他的少校副官。后来福建事变,“大口谭”被老蒋夺了权,这向副官也被革了军籍,往后就失了踪。叶七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声,我听说,这个侄子,现在被日本人通缉。
姑丈举起杯来,说,好了好了,有酒今朝醉。各有各命,莫论国是。待送了音姑姑夫妇上船,已经是后半夜。叶七回来,见慧生一个人站在黑黢黢的骑楼上,背对着他。夜凉如水。桌上还摆着一只已经劈开的碌柚,是音姑姑做碌柚皮剩下的。
空气中便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清凛香气,有些苦涩。叶七就走过去。慧生转头来,定定看他,说,你到底知道多少?他没有说话。月光底下,他看到这女人脸上有清晰的泪痕,莹莹地发着光。慧生张张口,道,你能打听下少奶奶的下落吗?
叶七笑笑,点一点头。他说,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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