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持的女声说,是,先生。请问您贵姓?秀明张了口,说不出话来。阿响也有些吃惊,他知道这是一出西洋的戏剧。他们渐渐看进去了。这是一个老人和少女之间的对话。老人是一位父亲,而少女是他儿子的情人。阿云一人分饰两角,从容地穿梭于老人与少女之间,讲述这个伤心的故事。
他们静静地看着,并没有怀疑过,这是两个人。倏然,阿响想起,这场景似曾相识。开始是依稀的,慢慢地清晰起来。曾经有一个人,也是如此分饰两角,一男一女,演戏给他看。吕布与貂蝉,相会凤仪亭。“匆匆绕曲径过花阡,千钧重担付婵娟。
脂粉远胜动横拳,一副温馨脸,冷笑是刀默是剑……”十多年前,太史第后厨天井,稀薄的昏黄灯光中,一个少年无声地唱。唱给他一个人听。那少年的脸庞也愈见清晰。少年说,阿响,我往后有个心愿,就是写一出戏给我娘。
他的心忽而痛了一下。这疼痛让他猝不及防。待这痛慢慢地平复,他想,原来自己也曾经看过西洋剧的。也是一个夜里,还是那个七少爷,改了英国人的剧,用粤白念道:“陌上千秋各不同,孤山万仞听箫声。”这记忆中,漾起一丝荔枝味,若有若无的。
有些甜,有些冷。这时,他听到了身边的啜泣,是秀明。你可以在我死了以后,等到阿芒提起了我痛恨的时候,你可以对他说明这件事,告诉他我是非常爱他,而且我把这个爱情证实了。先生,有人来了,再见吧,我们两人是今生不会再见的了,祝你一切幸福。
叫作玛格丽特的少女,她将要牺牲,成全爱人的幸福。这声音,在暗夜中,清亮而绝望。在清寒的空气里回荡,无边无际。云重走到了秀明的跟前,掏出一方手帕,拭去了她的泪水。然后理了理她的额发,说,傻女,哭什么呢。
都是戏。而秀明却哭得更为难以自持。这让阿响也有些惊讶。他从未看过她哭,甚至很少看到她有起伏的情绪。云重轻轻地抚她的肩膀,却对阿响眨眨眼,笑笑说,这是我在中学剧社演的第一出剧。记得自己的词,居然还记得对手的。
我也是宝刀未老。三个人在街上走着,大戏的锣鼓也远了。街道两旁的骑楼,灯火也次第灭了。周遭静下来。极静,间或有一两声犬吠,也瞬息便被吞噬。这时,阿响觉出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是秀明。这么久了,他们还从未触碰过。
她在黑暗中牵住了阿响的手,紧紧地。过于紧,以至于让阿响觉出手心有些疼痛。直到过完年,广州也没人来接云重。阿响没有食言。开春时候,他带云重上了虞山。虞山很高。粤西多丘陵,虽至绵延,却入不了体面。这虞山在这绵延中,无端峭拔起来。
山体并不阔大,因山势陡峭,却有横空出世之感。山上并无许多的林木,便更显岩石砺砺,刀皴斧劈。阿响带云重上去的,是青龙舌。是从山巅上,斜生出的一块扁平的巨石。上下左右,皆自凌空。是险中之险,一览无遗。云重立好画架,站定,长吁了一口气。
山上的风,很烈,并未应了“干冬湿年”的民谚,还是干硬的。因了四面的无遮挡,吹得更肆虐些。一时间竟让人说不出话来。云重索性站在山崖上,由它吹。来了安铺,她的头发便未剪过,说要回到广州再剪。这时候,已经长得很长了。
也在风中飘扬起来,是浓密丰盛的,像烈马的鬃一样。她拢起手,向那空中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噬了。阿响听不见。或许她本来就是无声地喊。风渐渐停下来,云重仍是站了半晌,才回过头来。阿响见她脸上一点泪痕,已经干了。
云重擦一下眼角,笑说,这风真大,吹得眼睛疼。云重指一指,问,我就是从那里上岸的吗?阿响看看,说,是啊,“十八级”。原是一处良港,远远的。码头上船如叶,人如蚁。从这里看九洲江,临了入海口,江水便沿北部湾慢慢铺展开来,越来越宽阔,真的是浩浩汤汤。
望下去,一边是远无尽的海,看不到头,一边是安铺古镇。阿响看这些在云重的笔下,一点点地生动起来。他甚至能看见海水上泛起的光,是最远处的粼粼波动。而安铺看到的便都是屋顶,居多的是骑楼,黑黢黢的,连成一片。
那沿着街巷的,弯弯折折,在阿云的画上,便是一道圆润而黯然的弧。他想,说起来,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年,竟没有好好从上面看过这些骑楼。待那画上的轮廓丰满了,他又不禁一惊。原来安铺和海,一个在光里头,一个在光外,如同阴阳太极。
而安铺的形状,像是卧在暗影子里的一尾鱼。密集的骑楼,如同鳞片。这鱼被山势环抱,蜷着身体。文笔塔长在鱼眼睛里。而自己住的地方,就在那摆动的背鳍上。云重停下笔,看着自己的画,手指着沿海的方向走出去。她转过头,问阿响,你说,我还能等到吗?
阿响点点头,待广州时局好一些。我阿妈说,会送你去香港。云重笑一笑,摇摇头。这时候,天又暗了一些。太阳沉下去,天边忽而亮起来,是一线夺目的光。接着,那颜色便从云里一层层地次第渗了出来。将云一片一片地染红了。
是火烧云,两个人,都看得有些呆。在这净冷的天,如何就出现了火烧云。这云一层推着一层,一层裹着一层,从海上滚滚而来。颜色便也叠着,在深深浅浅地涌动。云重看着看着,开口道,这些色用在广彩里,唔知几好啊!她看着阿响。
阿响也看着她,阿云脸上红红的,金灿灿的轮廓。眼里也有光,像是两星火苗。阿响不觉间,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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