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甜。用勺子舀一舀,看到里面的冬笋片。想一想,却慢慢搁下碗,说,上次给我煮这暖粥的,还是大嫂。旻伯在旁看一眼,轻轻说,少爷……堃少爷索性将筷子一掷,恨恨道,千不提万不提!这么好的人,就算离了太史第,说没有,就当没有了吗?
桌上的人,便沉默了。半晌,旻伯终于开口说,人各有命,你找了这么久,也是对得起允少爷了。吃完了,阿响正收拾着,堃少爷说,响,你别住客栈了,搬过来吧。太史第如今别的没有,就是屋多。咱们也好做个伴。旻伯微笑,是啊。
响仔,我们少爷有私心,想吃你做的饭。阿响在心里头动一动,说,我先住外头吧。少爷想吃,我每天来做。阿响回到玉泰记,问掌柜的可有人找。回说没有。只是有人将半个月的房钱都结了。他想,这音姑姑,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说的事情,到底几时能办好呢。这样想着,心里忽然不踏实,就叫了人力车,自己去了枣子巷。他特意在那棵大榕树下,提前下了车,慢慢走到七号。红砖楼房,院门是紧闭着,许久也并没有人出入。他揣摩了一下朝向,就转到楼房的西边去,看那扇大窗户。
窗帘依旧是拉着,但里头能看见,盈盈地透出些灯光。有些许人影浮动。他望了一会儿,就稍稍安下了心来。从西关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菜农,湖边摆了一副担子,在卖时蔬。间中有那水淋淋的茭白,还裹着绿色叶衣,在阳光底下,很是青爽喜人。
菜农见他端详,便说,后生仔,正宗泮塘茭白,行市不好,今年难得采收。你识货,买少见少喽。那时年纪小,阿响仍记得,太史第举家上下对泮塘菜蔬的钟情。广府的老人,历来讲究吃“泮塘五秀”。泮塘是南汉末帝刘花坞“刘王花坞”故址,“主城西六里,自浮丘以至西场,自龙津桥以至蚬涌,周回廿里,多是池塘,故其名曰半塘。
”如今五约闸门尚存刻有“半塘”二字的石牌坊。至于为何改成了“泮塘”,据说是为风雅的缘故。旧时科举考取生员谓之“入泮”,所以当时的学宫亦称“泮宫”。恩洲直街上“仁威庙”楹联中有“龙津连泮水”之句,被太史照录了来,就挂在书房里头。
而“五秀”指的是泮塘所产的五种菜蔬,即指莲藕、马蹄、菱角、茭笋、慈姑。传言是龟峰西禅寺的老僧植在池塘里头,取其出于清冽,作为四时供奉佛前的蔬果,故而又号“五仙果”。稀罕就在于因一蔬一时令,这“五秀”是难在桌上聚齐的。
非要个博彩众秀的名,也不过晒干、磨粉,煮成汤羹、糖水,或用来蒸糕。但太史第每年的素斋,有道“五秀酿”,却当真令其共冶一炉,不知是什么缘故。而“五秀”之首,便是独可入馔的茭白。因为这菜农的价格实在便宜,阿响就将担里的都买了下来。
菜农是感激的模样,说,如今市不成市,摆上一阵儿就要到别处去,还得避过岗哨。其实都是往常辛苦,眼下倒像是做贼一样。这下好了,可以提前收工,回去吃顿安稳饭。阿响就说,你要愿意,三两天给我送上一回菜。就是地方远些,行脚我一起给你。
菜农喜不自胜,说,有生意做就好,还要什么行脚。细路哥,你唔系呃我啩?阿响说,我呃你做乜?就送到河南太史第。菜农狐疑看看他,说,那大宅子,依家还住着人吗?我可听说里头闹鬼,太史九姨太的游魂儿回来了。阿响好气又好笑,说,闹什么鬼。
这年月,就算有鬼,也和人一样瘦成骨。你只管送,记得走龙溪首约的边门进去。往后一些天,阿响的手艺,算有了用武之地。就在太史第里给锡堃和旻伯做饭。那菜农倒很有信用,隔天便来了。可菜送多了,要赶着新鲜,就叫上帮忙拾掇宅子的管工一起吃。
阿响说,旻伯,请个花王来打理下兰斋吧。少爷晨练开嗓,也图个神清气爽。旻伯就请了花王来,竟是七八年前的老花王阿赵,手把手教过阿响摘柠檬叶。赵花王虽然身体佝偻了,可还是眼明心亮,声如洪钟道,好好的园子,可给糟蹋得不成样了,看我来收拾!
人多了,阿响就琢磨着,怎么合着法,做出个以一当十。吃饭时,人便都在后厨。望着满桌的蚝油茭笋、虾子茭笋、豉油王茭笋、鱼青酿茭笋、牛柳炒茭笋丝。花王惊道,这这……食食到饱,贱年倒碰上了皇帝命。他已认不出阿响,只连说这小师傅好手势。
兵荒马乱的,还有这口味也是造化。旻伯就说,不兵荒马乱,又几时到我们尝这好手势呢。锡堃头也不抬,只管大口吃菜,说响仔这一招叫,“万变不离其宗”。赵花王看一眼他的吃相,说,也是,如今主仆都同了桌。不知是坏了规矩呢,还是立上了新规矩。
以后几天,阿响来太史第前,总是先去枣子巷看一眼。看那窗帘后头的灯光还在,人就安心下来。他便一天天数着,音姑姑说的日子,就快到了。这天他再去,远远地已见了几个日本兵,站在门外头。领头的那个,正往大门上贴封条。
阿响心里头“咯噔”一下。还是大着胆子窥了一会儿,见并未有什么骚动,像是已经人去楼空。先前的惊惶,刚平复了些。可再往深里想一下,血又一热,不觉人都好像顿时给抽空了。他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终于有了一个决心,便叫了人力车,急急往太史第去。
才进了门,便看到一团热闹。遥遥就听见锡堃唤他,阿响,你看我在路上,捉到了谁。因为有心事,他敷衍笑笑,就想拉锡堃到屋里商量。可见当院儿里搁着一副担子,担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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