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敬她,就因她一辈子,未进太史第。锡堃说,当年阿母若进了太史第,就救不了老窦。颂瑛笑笑,我进不进太史第,能救下向锡寒?嫁给一个神主牌,十几年听够了他的故事。临走前,还有人告诉我他是革命党。以身殉道,是比和陈塘阿姑殉情,更体面些吗?
阿响感受到她提高声量,大约不全为激动。他不禁向周遭扫了一眼,看到近处有个男人,举着报纸,目光正望着他们。一时间,他觉得这男人的眼睛分外眼熟。然而,待他再看去,男人已用报纸遮住了整张脸。这时,颂瑛飞快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锡堃手里,说,替阿嫂收好。
阿响看见,是一枚勋章。当那双眼睛,又从报纸上抬起时。方才还在冥思苦想,阿响不禁恍然,是音姑丈。颂瑛轻轻搅拌咖啡,将勺子拿出,放在碟里。喝一口,举止之间,有万方仪态。这时,他们都听见了远远传来弦歌的声音,嘈嘈切切。
颂瑛说,以前,我跟李凤公学画。画累了,李师父讲了个古仔给我听。戊戌当年,阿爹中翰林院庶吉士,甲辰状元是夏同龢。同年赴科试的有朱汝珍、谭延闿和商衍鎏,论才情朱汝珍众望所向,以为状元人选,非他莫属。夏同龢年方二十八岁,会试名次过百,众人只道难入三甲。
是科殿试,光绪皇帝钦点。夏同龢恰坐在前席,待他写完答卷,准备戴上卜帽出殿。这顶卜帽,却被太监踢中了,跌在了光绪脚边。夏同龢对皇帝行叩礼,取回卜帽。皇帝就问他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答高枧夏同龢。光绪就取出他的答卷来看。
看后击节。文章里以千年之邦,必励精图治,当能德服蛮夷,固无所惧异邦。那时光绪帝力进新政,这篇卷章正合圣怀。主考官将朱汝珍等人的试卷呈上,光绪就将夏同龢卷叠在上面,钦点为状元。朱汝珍只得了个探花。世人都说他非才不能,是命不及夏。
夏生于甲戌年春节,大贵之象,世所罕有,注定大魁天下。我就拿这个故事,问阿爹。你猜阿爹怎么说。他说,这个故事还有另一半。夏出生,是光绪元年,卒于光绪驾崩之年。其命虽贵,注定命殉天子之丧,以酬知遇。你们看,这世上有人为自己活,有人为别人活着。
为别人活却不自知,才是可叹。说完这句话,阿响看颂瑛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挂钟。她轻轻地说,就到了。这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巨响。这轰然的声响,猝不及防,让整个楼都仿佛震动了一下。有气浪震动,窗户上的珐琅玻璃纷纷溅落。
阿响不禁伸出胳膊,挡在了锡堃身上。当那震动停住了。他感到有滚热的东西,在耳边流下来。锡堃看着他,惶然地说,响,你流血了。阿响此刻却顾不上,匆忙地望向对面,颂瑛的座位已经空了。空气里弥漫烟尘,人们终于有了反应,有女人的尖叫声,还有桌椅跌落的声音。
阿响拉着锡堃混着人群往楼下跑去。在楼梯口,有一摞报纸,于众人的踩踏下,散乱开,在污浊的空气里飘动。当他们终于跑到楼下,听到救火车呼啸而至。这座高大的楼宇,正冒出滚滚浓厚的黑烟,被风席卷至空中,遮天蔽日。
我和五举山伯,站在慕众大厦楼下。坐落在长堤大马路上的新歌特建筑,水洗石米外墙虽颜色斑驳,经历了许多年,仍有卓尔不群的欧美范儿。而楼下却是岭南风味的骑楼,横跨在人行道上,如今成了底商,开着超市、地产中介铺和牙科诊所。
我仔细绕着大厦走了一圈,弧线形的楼体上,已经寻找不到那年轰动广府的爆炸案的一丝痕迹。我们走进去,看到正廊的罗马柱上,挂着装裱“宾至如归”行草中堂,落款是李宗仁。其他几幅书法,保养得显然不如这一幅。一些已经被岭南的潮气侵蚀,一些深黄的水迹,在纸幅上蜿蜒,一些字迹也洇入这些水迹,但依稀可辨孙科、于右任、余汉谋等名字。
在正廊的左侧,有一个覆盖着玻璃的长栏,喷绘着规矩的美术字:“历史廊”。我看到最前面的一张照片,是一九四九年的慕众大厦,外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画像,从塔楼一直挂到了骑楼上方。画像上是正在挥手的毛主席。上方写着:“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有关大厦的历史沿革,未免巨细靡遗,当我稍不耐烦,看到了一张很小的黑白人像,这相片虽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硬挺的军人,微笑,露出了整齐的牙齿。他的右胸袋上,别着一枚勋章。相片下的名字:向锡允。名字旁边的括号里写着:爱国志士。
接着是引自某报纸有关这起爆炸事件的介绍。向锡允,抗日战争七战区司令部中校咨议,兼前政爆破大队大队长。一九三九—一九四〇年,以私立岭侨小学教师身份为职业掩护,与同队组员陈爱等里应外合,于慕众大厦十楼,精心策划并成功刺杀日本特务组织“谷机关”南三花情报组组长谷池润一郎。
由于身份暴露,向锡允提前引爆,不幸牺牲,壮烈殉国。向锡允的名字旁边,写着他的生卒日期。我想起了,荣师傅曾说过那个传奇状元的故事。抱着实证的精神,我查考了他的生平,不料与光绪元年和驾崩之年皆对不上,亦并非生于春节。
向锡允生日为一九〇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心血来潮,我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恰是那年农历正月初一。⊙ 知客:茶楼的迎宾人员,也称为“知宾”。⊙ 呢度:粤语,这里。⊙ 你都攰,早啲唞啦:粤语,你也疲乏了,早点歇着吧。
⊙ 你唔系呃我啩:粤语,你不是骗我吧?⊙ 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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