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到的。两人敲开七先生的门。锡堃背对他们,床上散了一床的纸,口中念念有词。五举看不懂,不知那是工尺谱。叫一声七叔,他回过头来,眼清目亮,不是往日恹恹的混浊样。老板娘就要给他穿上西装。他一闪身子,说我自己来。
穿上了,老板娘啧啧称赞,说,你瞧我这眼力,膊头袖子都啱啱好!七先生真是衣服架子。锡堃脸上也有喜色。老板娘说,先生精神好。穿得那么排场,唔通要去饮咩?锡堃笑笑,不理她。老板娘就凑趣地出去了。五举帮他将领带打上。
锡堃自己从桌上拿过一只眼镜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副眼镜戴上。不是原来那副,也是新的,眼镜腿上无胶布。五举看着,也赞叹。想师父说得没错,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七先生收拾得体面,斯斯文文,成个港大教授咁。他便也问,七叔当真要去饮?
锡堃笑笑,脸冲门上扬一扬。五举这才看到,门背后贴着戏院的海报。有利舞台的,有普庆戏院的,有太平戏院的。有新有旧,贴得密密麻麻。五举想,以往就未有留意到。这些戏码有些他听过,因称得上家喻户晓。像是《跨凤成龙》《百花亭赠剑》《双仙拜月亭》。
赵阿爷迷陈凤仙,连他也哼得出“更闻鹤唳叫泣南岗,亭畔拜仙踪降”。五举便问,七叔要去看大戏?锡堃点点头,脸上神情稍肃穆起来,眼里头仍有一点潋滟的光。他说,我徒弟请我看他写的戏。五举看海报上,编剧都写的是一个名字“宋子游”。
这名字他也不生,阿爷常提起,是香港鼎鼎大名的编剧。五举想,这个人,竟是七先生的徒弟。锡堃眼神晃一下,似看见了他的心事。他将西装慢慢脱下来,齐整地挂好在床架上。手在袖子上掸一掸。轻轻说,我不成了,至少还有这个徒弟。
当年他在太史第门口,唱我的《独钓江雪》。故意唱得荒腔走板,我才收了他。如今太史第没了,阿爸也给我克死了。我就剩下这么个徒弟了。锡堃回过身,从床上捡起一页,仿若自语,他写好这出《紫钗记》,同你师父一道来见我。
我心窄,没脸,不肯见他。他在门口站定了,说,七哥,当年我唱你的戏,你让我进去了。如今我就唱自己写的。就是这折《灯街拾翠》。锡堃便对着那页纸,对着五举唱:携书剑,滞京华。路有招贤黄榜挂,飘零空负盖世才华。
老儒生,满腹牢骚话。科科落第居人下,处处长赊酒饭茶。问何日文章有价?混龙蛇,难分真与假。一俟秋闱经试罢,观灯闹酒度韶华,愿不负十年窗下。我听得忿气,就将门打开了。看他站在门口,笑笑哋看我。他说,七哥,我唱了李益唱崔允明,唱了崔允明又唱韦夏卿。
师父,你终于肯见我了。你看,过了几十年了,他还是来激将我。举仔啊,你说我人活一世,到头来,就剩下这么个徒弟了。锡堃将眼镜取下来,撩起衣襟擦一擦。眯着眼睛,目光散着,渐渐汇聚在门上的海报,不再说话。五举说,七叔,你莫唔开心。
锡堃回过神来,说,不不,我好开心。你要俾心机,同你师父学,学整莲蓉月饼。学会了,有出息,周街都买来食。你师父都唔知会几开心。第二日清晨,天麻麻亮。还未上客。“同钦”的后厨已在忙碌,预备开早市,荣师傅督场。
这时候,外头有嘈杂声。荣师傅便出去,看见企堂拦着一个人,不让他进来。荣师傅一看,是七少爷。他忙喝退企堂。想平日锡堃从不来“同钦”找他,请都不来。只见锡堃脸色惶惶的,身上还穿着新西装。领带歪在了一边,头发散在额头上。
他走过去,笑笑问,少爷,昨天的戏好看?锡堃愣愣地看他,忽然开了口。他说,阿响,阿宋死了。荣师傅也愣住。没等他回过神,锡堃便哭了起来,开始是哽咽,忽然,哭得惊天动地。后厨的人都出来了,围成一圈看。看这不知哪里来的癫佬,站在茶楼大堂的中央,哭得像个孩子,不管不顾。
荣师傅慢慢走过去,将手放在锡堃肩头。那手也趁着肩膀剧烈抖动。他心下一震,便将锡堃抱住了。荣师傅抱住他,闭上眼睛。觉得怀里的人,怎么这么薄,全是骨头。那时候,是个温暖厚实的后生啊。如今,怎么像片落叶似的薄。
一大早的报纸出来了。头版都是宋子游亡故的消息。在利舞台,新戏演到第五场,忽然心梗倒在观众席上。送到圣保禄医院,翌日清晨不治。报纸配的照片,上头是剧照,下面是他观戏的现场照片。脸上微笑,踌躇满志的模样。
旁边坐的人,也笑吟吟的,是师父杜七郎。荣师傅开了酒店房,看着七少爷。戏曲总会的人说,万国殡仪馆的追思会就不要他去了。到时有媒体到场,还要体体面面地,经不起一番折腾。第二天中午,锡堃跑了出去。先摸到了殡仪馆,灵堂挨个找,找不见。
红磡沿途街道,报摊上,到处都是徒弟的遗照。他抢过报纸就撕,撕了扔在地上。又跑去第二个报摊,接着撕。有人报警,警察来了,拦不住他。他又打又骂,几个警察联合起来,才制服了,送上了警车。在差馆里,他倒安静了。
荣师傅赶过来,来保释。警察说,几个手足给他打伤,进来倒安静了。问什么,来回都只有一句话。从差馆出来,杜七郎给送进了青山精神病院。媒体写,这是他第三次入院。上次是四年前,那時他的新戏《泣残红》,口碑票房双仆街。
夜里头,荣贻生到了云重那里。什么话也不说,脱下衣服,便与她造爱。做完了,大汗淋漓的,点上一支烟。也不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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