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的火车上的洗手间。“你现在干什么啊?”刘一朵问。“我很小就出来了,比你们还得小两岁,什么也没有,现在我有钱了。”他冲上指了指他的箱子,“我有钱,这衣服是脏了,可买的时候很贵,不信你摸摸,料子好。我现在替人打架。
”“替人打架?”我说。“是,替人打架。”他抓住衣襟向上掀起,前胸有一道修长的刀疤,好像平原上一道紫红的山脉,“我用棍子,铁棍,这么长,一下把人敲倒,有意思不?我有劲儿,不信你跟我掰腕子,小兄弟,咱俩掰腕子,我让你两只手,啊,窗户得关上,要不然把你扔出去。
我掰腕子没输过,有一次赢了两百块钱,你信不,我掰腕子也能挣钱。”他咬了一口苹果,又把酒喝光了。“我和我爸打了一架,因为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小兄弟,我告诉你,你应该少喝点酒,慢点喝,对,一口一口喝,对,就这样,用嘴喝,别用喉咙喝。
我把他打趴下了,我妈把我拦腰抱住,我给她来了个大别子。坐长途汽车,跑到了一个地界,什么地界,反正很冷,我就在那给人修车。我先把夹克卖了,卖了二十块钱,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然后我买了个气管子,在路边给人打气。
用我的气管子,自己打气两毛钱,我给他们打气五毛钱。两只手都是冻疮,可是我给自己挣了口饭吃。如果一直那样也挺好。可是世上很多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这是我总结出来的,无论你怎么想,世上的事情就是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他把两手摊开,两只手已经不再颤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这是谁的主意?”他说。“什么谁的主意?”我说。“你们两个跑出来玩,是谁的主意?”“我的主意。”刘一朵说。她已经喝多了,不是在说话,好像是突然嚷了一声。
“书包里是什么东西?”他一直在喝酒,我发现自从他喝上酒之后,脖子也不勾了。“没什么东西。都是书。”“打开我看看。”“你什么意思?”他拿起半只苹果扔出车窗,火车正和另一列车交会,苹果摔在那列火车的车窗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打开我看看。”“给他看看。咱们书包里有什么啊。”刘一朵又嚷起来。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们有的向这边望了一眼,不过好像没有看见什么,夜已经来临,车厢里的灯还没有亮起来。坐在那人旁边的中年女人,用头巾裹住了自己的脸,一只手抓着自己的皮包,在睡觉。
大家都在昏昏欲睡。他接过我们的书包,移开啤酒罐,把东西倒在茶几上。我的书包只有几本教材,准考证和考试必需的文具,刘一朵的书包东西可就多了。钱,床单,被罩,化妆品,安全套,还有一把折叠刀。他拿起钱数了数。
“九百块钱,干什么用的?”“去那边生活啊。”刘一朵笑着说。“生活,生活,啊?”他把钱放回茶几上,拿起那把折叠刀,打开,用手试了试刃。“这是干吗的?给苹果削皮?啊?”“谁敢欺负我,我就捅他。”刘一朵说着,右手做了一个前刺的动作。
他把折叠刀放在我手上说:“来,捅我试试。”“我不捅。”我说。“捅我试试,啊?”“不捅!”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生气了。他一把把刀夺过去,掰折了,扔在茶几上。“赔我刀,你大爷的!”刘一朵站起来,伸手向他的头发抓去,他拿住刘一朵的手腕一拧,刘一朵嚎叫了一声,坐在我的身上。
她挥拳向我打来,劈头盖脸地攻击我的脑袋。“给我打他,打他!”我任她痛打,没有出声。到底是怎么搞的?什么时候一切就全不对劲了?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月亮高悬,默然无声,只有夜风吹进来,不是熟悉的气味,我发觉这是全然陌生的地方。
刘一朵不闹了,抱着我的胳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又拿着那叠钱看了一会,好像是他突然捡到的,在想着应该拿这钱怎么办。终于,他把我们的东西全都放回书包,钱,安全套,一样一样放回去。他把两个书包递给我说,“我爸死了,有意思不?
”“哦。”“我爸死在家里的炕上,死之前一声不吭,他能说话,但是一声不吭,有意思不?”他看着外面,又喝起了酒,这次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从喉咙里咽下去。“下一站我就下车了。到家了。”他轻声说着。我好像透过衣服,看见他的刀疤在闪闪发光。
车厢安静下来,刘一朵不哭了,她睡在我的怀里,嘴角流出的东西弄湿了我的校服。我和他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在之后的几个钟头里,他无声地喝光了所有啤酒,把空酒罐一个一个扔出窗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一个陌生的站台,我从来没有听说的一个地方。
他取下了挂钩上的兜子,对我说,“小兄弟,劳驾,帮我把那个东西拿下来。”我站起来用手去摸行李架的深处。那是一根木头拐杖。他接过拐杖支在腋下,从黑暗里立起来。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从黑暗里立起来。他把兜子斜挎在肩上,一手拉着轻飘飘的行李箱,看也没看我们一眼,挤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地走开了。
刘一朵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夜,我还没有睡着,她用手理理头发,晃了晃脑袋。“人呢?”“下车了。”“我们的书包?”“在这儿呢。”“刚才我闹了吗,是不是打你了?”她看着我身上的脏东西说。“没有,你一直在睡觉。”她贴过来舔了舔我的耳朵,说,“我们再也不和陌生人喝酒啦。
还有多远了?”“还有最后两站吧。”“跟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