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长途汽车横在大约一百米外的河面,是载我来的那辆,车后面亮了一下,一颗子弹飞来,打中窗框,木屑溅在我头发上。我问:“他们是什么人?”她说:“来抢老萧的。”我说:“老萧不是死了吗?”她说:“这个一时说不清楚,做事要专心,先把他们打退再说。
”我把枪杆伸出窗外,缩着脑袋开了一枪,步枪从我手中向后飞走,掉在地上。“用肩膀顶着,你这么开枪,一会得把我打死。”小米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还击,每一枪出去,都有喊声应着。不一会外面安静下来,有人用大喇叭喊道:兄弟媳妇,我给你算着,你已经伤了我们十六个,待我们逮到你,一刀一刀给你找回来。
小米不回答,向窗外又放了一枪。大喇叭接着喊道:兄弟媳妇,你嫁到我们这里,哥哥对你咋样?若不是怕你饿死,谁教你打枪?哪个爷们多看你一眼,哥哥就踢碎他卵子。把我兄弟的尸身给我,过去的事一笔勾销,马上接你去吃饺子。
伤了几个人算什么?谁叫他们不会躲?我说:“是土匪?”“不是,是村长。”“是喷火那个?”“是他。”“他搞老萧的尸体干什么?”“要拿去烧了。”外面车的引擎发动了,不出意外是由那个司机驾驶的,怪不得他的车子破成那样,原来白天是长途汽车,晚上就是掩体。
大喇叭又喊:兄弟媳妇,听说一个小子进了你的屋,我兄弟才死不久,你把腿给我夹紧了,莫把人丢到外面。我们吃了饺子再来,看你挺到啥时候。村长走后,小米把地上扫了扫,桌子翻过来,又给我盛了一碗肉,说:“子弹快打完了,你吃完赶紧给老萧下葬。
”我说:“好,办完事我就回去,要不一定得被开除。”她说:“我接着讲。”我夹起一块肥肉说:“你讲你的。”“几年前,村长要把祠堂翻修,怕把鱼给碰了,就想把鱼搬到外面,一不小心苹果从鱼嘴里掉了出来。村长把苹果捡起来,还没来得及放回去,祠堂周围就起了雾,大雾迅速笼罩了整个村子,对面看不见人,大家都立在原地不动,怕走进河里头。
等雾退了,有人发现,河边晾着的渔网里,全都是长着六只鳍的大鱼,扔进锅里炖了,味道极鲜,吃完之后身上热气滚滚,吃得多的人张嘴就能喷出火来。村长觉得此事一定跟苹果鱼有关,就开了全村大会,在全村人面前做了实验,只要苹果放在鱼嘴里,就平静无事,和过去几百年没什么两样,鱼还在冰面底下,须凿个窟窿,下进渔网才能逮到;苹果从鱼嘴里拿出,村周围就每天一次大雾,无论挂多少张网,雾退了一定都是满的。
于是全村表决,全票通过,把苹果拿出来,放在村长家里保管,之后每天下雾就在雾里张网捕鱼,鱼里面有特别大的,一人多高,会飞,就拿枪打死。结果一年过去,有的人家在睡梦中突然掉进水里,全都淹死了,整个镇子正在被冰水侵蚀,看样子迟早都会陷进水里。
于是大家几乎全都迁出了,但是每天还会按时回来,到冰面上的雾里捕鱼。”我说:“你说了半天,我都饱了,还是不知道老萧是怎么死的。”她说:“老萧回来之后,觉得事情不对头,晚上就去村长家里把苹果偷了出来,想放回鱼嘴里,可是他发现,不知道啥时候,那条石鱼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座子。
”我说:“然后呢?”她说:“然后他就在这个屋子里,跟我交代了一些事情,主要是关于你,还有他的诗稿,无论如何要让你来,把他和他的诗稿埋了,然后他吻了吻我,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尽到他的责任,不让我们沉没,然后他把苹果吃了下去。
”我说:“再然后呢?”她说:“吃下苹果后他就没醒。每天还会下雾,雾里还是有鱼,但是比过去小了,也少了。村长想把他的尸体抢走,烧了,把那个苹果炼出来。”我说:“完全明白了,他的尸体和诗稿在哪里?”小米从房子角落里拖出一个大行李箱。
我认识它,那是一年生日我送给她的,当时我光着身子钻进里面,由老萧拖到她的寝室,给了她一个surprise(惊喜)。她把行李箱打开,里面躺着老萧,啥也没穿,双手放在胸前拿着一摞稿纸。我蹲下仔细看了看,活的一样,脸上没有皱纹,肌肉也没有僵硬,唯一特别的是,胡子完全白了,像是圣诞老人。
我说:“冷不?”他不回答,我趴在胸前听了听,确实没有心跳了,皮肤是凉的。我拿下他手里的稿纸,翻了翻,工工整整写了大约三十首诗。从字体看,好像是从儿时开始到最后的,开始的几首笔画歪歪扭扭,个别字还用拼音代替,写文具盒,写村头的树,后面的字就越来越纯熟,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个题目:《长眠》,没有诗句。
我说:“这个没写完?”她说:“这页是送给你的,是他唯一的遗产,其他的都埋掉。”“你也是他的遗产啊。”说完我把那页纸揣进怀里,剩下的稿纸放回他手中,再一次把他看了看,除了死了,还是那个老萧,一点都没变,然后把行李箱扣上,拉链拉好。
“埋吧。”小米递给我一把铁锹,自己手里也有一把,指着脚下的地面说:“这儿挖。”我说:“石灰的,能挖得动?”她说:“已经软了,挖吧。”我把锹往地上一蹬,果然插了进去,挖出一摊黏土。我们两个便你一锹我一锹挖起来。
挖到大约两米见方,我把衬衫也脱了,光了膀子,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滴,我说:“差不多了,你把老萧递我。”她说:“不行,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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