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外面天色渐亮,不知不觉挖了一宿,小米把一根麻绳拴在我腰上,我下到坑里,她用另一根麻绳把装土的铁桶提出去。又挖了一会,脚边渗出水来,冰冷刺骨,抬头看小米,脑袋像树上的桃子那么小了。她冲我喊道:“快挖,他们来了。
”我再次听见鞭炮似的响声,几个弹壳掉在我脑袋上,小米一手向外拉着桶,一手拿着枪还击。我挥舞着锹努力向下挖去,冰水已经没到了我的膝盖。这时听见小米喊道:“可以啦,闪开。”我向旁闪身,行李箱落下来,竖着掉进冰水里。
我把箱子放平,它马上沉了下去,好像千斤重,沉到了我的脚边。“抓住绳子,拉你上来。”上到地面之后,发现小米已经中了两枪,一枪在大腿上,一枪在肩膀。她偎在墙上,摇了摇手中的枪说;“嗯,没子弹了。”我穿上衣服,感到寒风刺骨,说:“了解。
我们投降吗?”子弹还在飞着,外面没有喇叭声,我从窗户向外看,长途汽车在冰面上缓缓开着,一群穿着棉袄皮靴的人,躲在车后面探头探脑,朝屋里放着枪。“你会游泳吗?”小米说。我说:“你忘了,有一次你在游泳池里抽筋,我去救你,你差点把我勒死,还是游出来了。
那天没有老萧。”她说:“想起来了。一会找机会你就游出去。”我说:“都冻了,往哪游?你怎么办?”她说:“我没事,我陪着老萧,他会照顾我,你不用担心。记得那时候我说过吗?我得跟他走。”我看见血从她身上两个窟窿淌出来,黑色的棉袄和棉裤变成了紫色,知道她产生了幻觉。
我咬了咬牙,从窗子跳出去,向河面奔去,“投降啊!投降了!投降!”子弹从我身边飞过,有一颗打穿了我的袖子。车子停了下来,村长和司机从车后面走出来,村长说:“服了?”我说:“服,赶紧救人。”司机说:“兄弟,别挑我,你坐过我的车,不是针对你,事是事,人是人,老萧呢?
”我说:“埋在屋里,进屋就能看见。”村长拿出喇叭,朝车后喊道:“都给我上车,我们开过去,办完了事儿我请客吃火锅。”车后走出无数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手中都拿着枪,只有村长的儿子手里拿着板砖。他们呼呼啦啦走上车,你挤我我挤你,这破车还真能装,那么多的人全都挤了进去。
我扒住车门刚想上去,村长用喇叭敲了敲我的手说:“没地方了,该干吗干吗去,这儿是你待的地儿吗?”说完指了指河对岸的广袤黑暗,车门关上,摇摇晃晃向前去了。我站在冰面上,看见老萧和小米的房子,烟囱上又冒出了炊烟。
怎么回事?难道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又饿了?这时冰面开始摇晃起来,我一屁股摔倒,前方的冰面裂开了,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无数野兽在平原上奔腾。长途汽车掉了下去,我看见村长在水和冰块中挥舞着手,嘴里喷出火来,发不出声音,然后沉了下去,火熄灭了,整个汽车都沉了。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冰全都碎了,水从冰下涌出来,把我吞了进去。我奋力踩着水,让自己脑袋保持在水面上方,这时我看见整个村庄沉没了,目力所及全都变成了一片汪洋。我心想,完了,小米也没了,遗产我继承不上了,只拿回一张破纸。
然后一个大浪打来,我呛了两口水,等我翻了几个个儿,再次探出脑袋,却看到了奇妙的景象。小米的房子还在,还冒着炊烟,只是并不再是待在土上,而是漂浮在水里,顺流向远处漂去。我喊着她的名字,小米,小米,你这是去哪?
窗子里没有人影,她没有回答我。我继续喊道:老萧,老萧,你大爷的,你要把小米带到哪去?还是没有人回答我,只有雷鸣般的水声。只见那栋房子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我再一次沉到水下,看到了村庄的土地,祠堂,水井,磨盘,渔网,都在水里。
司机从一个方向游了过来,他长出六只鱼鳍和两只爪子,正愉快地游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知道无论如何,这次小米是彻底不见了,我以后再也接不到她的电话或者和她一起挨枪子儿了,便在水里哭了一阵,然后擦了擦眼泪,向着火车站的方向游去。
坐上火车,我借了邻座的手机给上司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的肾结石治好了,水流通畅,再也不用担心堵住,明天就可以上班。他很高兴,说没想到你还真回来了,本来想辞退你,又嫌麻烦。我表了表忠心,把电话挂掉。手提包落在小米的房子里,里面装着一些本想在火车上处理的文件,现在无事可做,就伸手把老萧留给我的稿纸掏了出来。
长眠,这个家伙是什么意思,我琢磨着,长眠?长眠没有人能躲开子弹,除非你已经死了。没有人能不被溺死,除非你有鳃。没人能不憎恶爱情,除非她也爱着你。让我们就此长眠,并非异己,只是逆流。让我们就此长眠,成为烛芯,成为地基。
让我们就此长眠,醒着,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