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为让将卒习山川、熟地理、惯风霜、识战斗,各处禁军在京城、陕西、河北沿边及其他路州不断迁移轮换,叫“更戍法”。梁兴的父亲时常更戍在外,没法日日监督,梁兴却生了个耿硬性子,自己答应了的事,决不反悔。父亲去更戍,他便四处寻认得字的,每天求人家教他一个字。
几年下来,竟认了两三千字。只是,这两三千字只记在心里,全是死字,难得用到。只和朋友欢聚时,偶尔填写几句诗词耍乐。直到结识了施有良,劝导他文武并济,才能有大作为,并送了他一套官定武经七书《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李卫公问对》。
梁兴起先还并不在意,但展卷一读,顿觉极有滋味,从此入了迷。他敬过酒,斟满后才又说:“《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紧要关头,正是兵法该用之处。”“有道理,倒是我只当作死书来读了。
”“大哥是文士,自然用不到它。我是武人,本该时时琢磨,一旦临敌,才用得上。对了,这一向忙乱,没顾上打问,东南战事如何了?”“短短三个月,方腊便聚集了十万之众,攻占数十郡县。朝廷十五万大军前去征讨,目前只夺回了杭州,勉强赢了几场小战…
…”施有良深叹了口气。梁兴本就满怀郁气,听了更增气闷。施有良酒力浅,已经够了。梁兴便自己连饮了几杯:“平日训练时,那些兵士便软手软脚,全都得了痨病一样。这样的兵,打得了什么仗?”“一个兵卒,一年却要花费几十、近百贯。
天下财赋,军费占了一半以上。”“一百贯,随便去街上寻个力夫,好生调教,一个至少顶三个禁军。”“这些禁军,未从军前,不少人原本便是力夫。”施有良笑起来。“嗨!倒真是——”梁兴叹口气,又满饮一杯,“这些人做力夫时,谁敢使懒?
进了军营,怎么都成了软汉?”“有衣有食,还有钱使,又没有战事。便是铁骨,也要变软。”“花大钱、养闲汉。朝廷是怎么想的?”“说起来,这倒是我大宋超越前朝之处。历朝历代,兵农不分,士兵都是从民间征用。只要有战事,不管农民情不情愿、能不能战,都要被强征进军营。
骨肉分裂、农事荒废。而且那些农夫平日又没有战阵训教,沙场对敌时,自然慌怕怯阵,军力也就难得强盛。本朝则采用募兵制,只招募自愿从军者,而且严加精选。这样,兵自兵,农自农,两不妨碍,更不强迫。士兵只要严加训练,上了战阵,自然比农夫强许多。
按理而言,这乃是千古一大善政。”“政是善政,但养了兵,若不严加训练,就连闲汉都不如。这些年,军政废弛得厉害,一年难得一两回校阅。不养不成,养了又白养。真遇到战事,便——”梁兴一边感叹,一边抓起酒瓶又要斟酒,一角酒却都已经喝尽。
他刚要招呼店家添酒,却见一个人从虹桥那头走了过来,是他在禁军中的一位朋友,叫甄辉。甄辉也一眼看到了他,笑着走了过来:“你们两位快活!”“快进来!”梁兴忙笑着招呼。“对了,刚才我在桥上似乎看到一个人——”“谁?
”“你四处找的那人。”“蒋净?!”梁兴顿时站起身,“在哪里?”“嗯,就在那边——”甄辉回身指向虹桥。桥洞下有只客船正慢慢驶过来,刚才它泊在桥东头,启航时忘了放倒桅杆,刚才闹嚷了一阵。梁兴忙着说话,没去在意。
甄辉指着那边说:“就在那只大客船后面,桥根米家客栈前的小河湾,有只小客船。不过,我也只是一晃眼,不知是不是真是他——”梁兴酒劲冲头,不等他说完,腾身越过木栏,大步向虹桥奔去。蒋净正是杀害了他义兄楚澜的凶手。
直到中午,雷炮和付九才终于把月粮担回了东城外,腿脚已经软得烂菜叶一样。在路上,雷炮把自己挑子里的米挪了不少给付九。付九怕他,不敢不依。快到军巡铺时,雷炮才让付九把挑子换了过来。那五个禁军早就先到了。全都靠在墙边、树下歇息,他们那五担米横三歪四,全撂在军巡铺院门外。
十将胡赤照旧坐在门首的木墩上瞧街景,他在几人里最年轻,才二十出头,生得也俊气,脾性却极劣。看到雷炮两个,竖起眼就骂:“两个死贼囚,成日里偷油耍滑,赶你娘的丧去了?这早晚才到?”雷炮和付九都低着头,不敢回话,刚要放下挑子,胡赤又嚷道:“放下做什么?
赶紧挑到卜家食店去!曾午,你跟着过去,我已说好了,一斗二百文。你仔细盯着他的斗,那个卜大郎最会使奸。”“现今市价一斗至少得三百文。”那个叫曾午的禁兵坐在树下,忙站起身。“我难道是痴儿?成,你去找好买家卖,多的你得一半。
”曾午不敢再多言,朝雷炮横了一眼,转身就往榆疙瘩街走去。雷炮和付九只得吃力跟着,把米挑到了河湾卜家食店。店主卜大郎见到他们,笑着上来招呼,引着他们走进厨房后头的杂物房。雷炮和付九这才放下挑子,一起坐倒在门槛上,狗一样喘着粗气。
卜大郎拿过一只木斗,从挑子里舀满了米,又用一块木板刮平,嘴里念着“一斗”,把米倒进旁边的一口大米缸里。曾午也在一旁睁大眼,记着数。不多时,两挑米全都量完了。“最后这斗至少欠两升,就当一斗满算,总共四十二斗,八贯四百文。
”卜大郎又引着曾午到前面店里,取了四贯整钱和五串散钱。曾午细细点好了,放在雷炮的挑子里,用旧布遮好,三人一起回到了军巡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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