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一声叹息,“你先洗脸喝水,见旭一会儿就回来,他姑父领他到医院去了。” 逢春洗完脸,喝着见旭姑姑泡的茉莉花茶,脑子里想着将要见到的高中密友会是什么样子。脸上会有伤痕?头上缠着纱布?胳膊腿儿有没有毛病?
逢春正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吱扭”一声开了。进来的正是刘见旭,他姑父正在拔锁孔里的钥匙。刘见旭的真实面目比逢春想象的还要残酷:右眼和上半个鼻子左移,将左眼挤得明显变小,鼻梁歪着,嘴抽着,右耳朵也移位了,跟左耳不再对称,整个脸上的部件七扭八歪。
受伤前的刘见旭大眼睛,双眼皮,挺鼻梁,嘴唇有棱有角,除了门牙略微外突,总体是个英俊小伙儿。现在的他竟然成了这副模样!头上倒没有裹缠厚厚的纱布,但此次负伤对好友容貌的毁损竟然如此严重,逢春万万没有想到!
“见旭,见旭,是你吗,这是你吗!”逢春迎上前去抱住刘见旭,竟然“哇”一声大哭,“见旭,见旭,你咋成这了?你咋成这了呀!呜呜呜……” “逢春!”刘见旭对赵逢春来探伤没有思想准备,受伤毁容之后,这是他头次见到除父母以外的故乡来人。
他也一下子悲从中来,喊一声同窗好友的名字,哽咽了。两个小伙子抱头痛哭,十分伤心。“见旭,咋会出这事呢?你汉小力薄,谁叫你拉那么重的瓮车子换粮?你咋不爱惜自己,竟然把人弄成这了!你说,这是为啥,到底为啥吗?
” “逢春,我没办法。我也不想拉瓮换粮,由不得我,逢春。我想多出力、多吃苦,用这办法洗刷咱俩在学校里留下的污点,我要入团,我还要入党哩……” 逢春没想到,见面后刘见旭嘴里喊出的话,竟然和他在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见旭呀,咱俩在学校那点事算不上污点,你咋想这么多呢?接受再教育要慢慢来,你咋能不顾命地蛮干,把自己弄成啥了呀!”赵逢春流着眼泪大声疾呼。“逢春呀,我也觉着委屈,我咋成这个样子了?”刘见旭同样边哭边喊。
赵逢春抱着刘见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刘见旭更是大放悲声。刘见旭的姑姑、姑父也为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谊所感动,陪他们在一旁掉眼泪。“不哭,再不敢哭了。见旭伤还没好,情绪要控制,不能过度悲伤。”刘见旭姑姑擦干眼泪劝解说。
逢春强抑悲伤,擦了擦眼泪,抽噎着说:“见旭,咱不哭了。” 刘见旭趴在逢春肩膀上抽泣了许久才止住悲伤。原来,刘见旭回乡以后,把他和赵逢春在学校被“极左”的班主任整治、没能加入红卫兵和共青团看作人生路上的重大挫折和污点,背上了沉重的思想负担。
追求进步,对年轻人来讲比生命更重要!因为常常苦思冥想,刘见旭神情恍惚,注意力不集中,拉瓮换粮出现重大人身事故,固然和驴惊了车翻了是直接原因,但也和他精神状态不好有关系。听刘见旭讲述回乡的经历,逢春自然而然联想到自己。
虽然曾经被任命为农田基建青年突击队副队长,还入了团,但作为回乡知识青年,光明前途到底在哪里?将来会不会有出息有作为?能不能改变祖祖辈辈长年累月把日头从东山背到西山的命运?一番思索之后,赵逢春感到茫然。
“逢春,我毕了,一辈子都毕了。”虽然止住了悲伤,刘见旭对人生道路几乎完全丧失了信心。“不是不是。你脑子没麻搭,赶紧治伤,伤好了再说别的事。谁说你毕了?” “反正人不人鬼不鬼的,管它去!” “接下来咋个治呢?
” “等恢复得差不多,再想办法整容。不知道得花多少钱,我家没钱,多亏了姑跟姑父。” “嗯。见旭,姑在广播电台做啥呢?” “编辑。” “不是播音员?” “不是。” “哦,我听她说话那么好听,当她是播音员哩。
编辑也不简单,平常听广播,节目最后都要说,‘这次节目由谁谁谁编辑,谁谁谁播送的’,你姑就是那‘谁谁谁’?她到底是谁?” “用的都是笔名,我也不知道姑是谁。” “看你!” 刘见旭这样说,更增添了他姑姑在逢春心目中的神秘。
再见到刘见旭姑姑,逢春眼神里充满了崇敬,是年轻人对有知识、有名望的人那种崇敬,相当于数十年后更多年轻“粉丝”对于心中偶像的崇敬。晚上,赵逢春和刘见旭同睡一张床。见到同窗好友的高兴、激动以及对刘见旭负伤毁容的讶异都抵不过骑车跋涉240华里路程所带来的疲倦。
这一夜,逢春睡得踏实,连翻身都很少。第二天,见旭的姑姑、姑夫上班,他们让逢春好好歇一天。姑姑说:“见旭受伤流血过多,身体虚,轻易不能上街去逛。逢春你今儿休息一天,明儿是星期天,我领上你在西安转转,轻易不到省城来。
” “姑,您甭管。我要是想转,就一个人出去转转。”逢春说。刘见旭的姑姑和姑夫走后,赵逢春按捺不住乡村孩子来到大城市的激动,一个人上街去了。刘见旭身体虚弱,再加上面容被毁羞于见人,没有坚持陪他一起去。逢春从北大街走到钟楼,然后以钟楼为中心,分别朝东大街、南大街、西大街三个方向漫步,基本上走到东门、南门、西门,然后折返,整整走了大半天,腿困了,热得满头汗。
他不进商店,也不买东西,主要观看各式各样、高低不齐的建筑,阅读不同大小、不同字样的门匾、标牌,感受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流。他记住了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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