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刚巧亮起了一道闪电,我看得清清楚楚,它丑陋的獠牙向上撅着,脸皱得像个老南瓜,一副诧异的神态,好像很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抓紧机会逃跑,却宁肯待在这让我失去自由的牢房里。它又发出几声埋怨的吼叫,面朝着我,一步步向墙洞退去。
借着闪电忽明忽暗的光亮,我看见它的脸上似乎露出了鄙夷的神色,似乎在笑话我:你真是个胆小鬼,我冒着生命危险替你打开了牢门,你却不敢投奔自由。既然你喜欢坐牢,那我也帮不了你了。拜拜!热血一下子涌上脑门,我勃然大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玩意儿,也敢来讥笑我?
你是猪,充其量是一头无人管束的臭野猪,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人,再倒霉的人也比一头幸运的猪伟大一百倍!猪嘲笑人,那是大逆不道;猪看不起人,那是犯上作乱。我当时手上没有杀猪刀,要是有的话,一定会一刀捅了它--宰猪又不犯法,当然啦,前提是它不反抗。
我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便朝它狠狠地踹了一脚。我这一脚踢在了黑旋风的屁股上。它太强壮了,岿然不动,倒是我自己被反弹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你这头忘恩负义的臭猪!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付出了多少心血!
那一次要不是我把你从水塘里捞上来,你早就变成落水鬼了。可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不但自己逃到山上去当野猪,让我破了财,还把全寨子的猪都拐跑了。你这不是在有意陷害我吗?这还不够,你还盗窃粮食,糟蹋农田,让我变成了囚犯。
你滚,我不要你救!你去当你的野猪王好了,总有一天你会被金雕啄死被蟒蛇勒死被老虎咬死被猎人打死!你不得好死!滚,快滚!”我觉得自己特别委屈,骂着骂着,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我越哭越伤心--连猪都欺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黑旋风又凑过来,在我的腿上轻轻磨蹭,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告诉我它理解我的苦衷。它虽然是聪明绝顶的野猪王,却也不可能听得懂人话。但它与我长时间生活在一起,能从我的声调中辨别出我喜怒哀乐的情绪变化。黎明时分,雨停了。
黑旋风从墙洞中钻了出去,踏着晨光向寨子后山跑去。当天上午就传来了好消息:曼蚌寨跟着黑旋风上山的六十多头猪几乎全部回来了,只少了那头黑旋风最宠爱的花母猪。据目击者讲,天刚亮,打谷场上就传来了猪群嘈杂的叫声。
人们以为又是黑旋风带着那几十头猪前来抢劫粮仓。民兵们紧急出动。他们举着竹弩,扛着猎枪,赶到打谷场上一看,六十多头猪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在打谷场上挤成一团。它们神色惊恐不安,不断地嚎叫,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似的。
有两头公猪的脖子被咬伤了,流着血。看样子它们是被暴力胁迫着回到寨子的。有人猜测说,它们一定是遇到了孟加拉虎,黑旋风和花母猪被虎咬翻,猪群失去了主心骨,万般无奈之下,这才逃回曼蚌寨来的。可是那两头受伤公猪脖子上的伤口不像是被虎爪撕裂的,更不像是被虎牙咬开的,倒像是被猪嘴啃破的。
一些人为了弄清情况,就闯进了后山老林子里,却没发现任何老虎光临过的迹象,也找不到黑旋风与花母猪的遗骸。只有我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黑旋风听完我的哭诉后,跑回老林子,把所有的猪都撵回了曼蚌寨。可是那些猪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的野猪生活,不愿再给人类当家猪了。
黑旋风不得不动用武力,咬伤了两头公猪,才把猪群赶回了寨子。至于黑旋风单单留下了花母猪,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黑旋风需要一个伴侣。村长豁达大度,家境也较富裕,表示自认倒霉,不追究我弄丢花母猪的责任。我煽动猪闹事的罪名本来就定得很荒唐,现在逃亡的猪都回来了,独眼龙不好再继续关押我,便命我写了份检查,把我从烤烟房里放了出来。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野猪抢劫粮仓糟蹋农田之类的事。我想,黑旋风一定是带着它心爱的花母猪远走高飞,跑进荒无人烟密不透风的大黑山原始森林里去了。它把猪群赶回来,就算是报答我的养育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