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旗。猫是人类所有宠物当中嫉妒心最强的,甚至会嫉恨主人的儿女。每当土白抢先一步得到我们的宠爱,黄旗便会像受了极大委屈似的欧欧低号,阴沉的眼光恶狠狠地望着得意忘形的土白。当我发觉不对头,放下土白转身想去抱它安慰它时,它伤心地呜咽着,一溜烟躲进床底下,千呼万唤也不出来。
当一个生命深切地感觉到不平等,仇恨便与日俱增。终于发生了流血惨案。那次我外出开了半个月会,回到家,一跨进门槛,土白便平地蹿起两尺高,一头扎进我的怀中,狗舌头在我风尘仆仆的脸上狂轰乱炸经久不息,那份舍生忘死的爱恋着实让我感动,便也搂紧它,在狗脖子上轻轻拍打,以示赞许、奖励和犒劳。
就在这时,突然,在一旁被我冷落的黄旗迅猛扑了过来,张嘴就在土白的屁股上啊呜咬了一口,然后带着满嘴白色的狗毛,攀上土墙飞快逃到屋顶上去。这一口咬得很重,土白的屁股上皮开肉绽……从此以后,它们的矛盾公开化、白热化了。
一会儿黄旗发出婴儿般的哭号,一会儿土白发出狺狺的吠叫,猫看到狗的影子就追逐驱赶,狗听到猫的声音就一级战备,从房间打到院子,从黄昏持续到半夜,家里成了比武的擂台、猫狗的战场。一般都是黄旗主动挑衅,猫是一种很会记仇的动物。
冤家对头,水火不能容。我这才相信民间有关猫和狗不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说法有一定道理,遂准备将其中的一样舍弃,以换回安宁。我有时要上山打打猎什么的,不想放弃狗;妻子对老鼠恨之入骨,要挽留猫。就在我们为保留谁而争执不休的时候,黄旗出事了。
这天,我去育秧,妻子去积肥,家里没人,一只老鼠偷窃挂在屋檐的玉米棒,被黄旗追得走投无路,顺着土墙逃到水缸上,求胜心切的黄旗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虽然尖利的爪子攫住了老鼠,但缸沿长着一层青苔,太滑了,它没踩稳,掉进水缸去了。
之所以做出如此判断,是因为水缸里同时泡着一只一尺长的大老鼠,还有几粒金黄的玉米。我家用的是大肚子水缸,足有一米二高。直径七十厘米,里头盛着大半缸水。猫虽然会游泳,但坚持不了多长时间。黄旗在缸里扑腾,爬爬不上来,跳也跳不出来,水花四溅,发出惨烈的呼救声。
家里只有土白,当时它已怀着狗崽子,临近分娩了。也许它是目睹黄旗追逐老鼠失足跌进水缸的,也许它是听到惨烈的叫声才知道黄旗身陷绝境的,它狂吠数声,见无人搭理,便腆着大肚子,顶着烈日,奔了两里多路,到田坝来找我。
相信跟狗打过交道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狗生性忠厚,侠义心肠,从不会记仇。土白趴在田埂上朝我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如泣如诉的吠叫,我意识到家里出事了,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跑回去。当我把黄旗从水缸里捞出来时,它已灌了一肚子水,昏迷休克,做了好一阵人工呼吸,才把它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一定是跑得太累太猛,当天晚上,土白产下了四只狗崽子,比推算的预产期提前了两天。所幸的是母子平安,没出什么事。猫是一种绝顶聪明的动物,智商可以和大象比高低。黄旗肯定知道是土白救了它,因为一个星期后,它就用同样的热忱回报了土白。
连续下了几天大雨,曼广弄水库水位暴涨,超出警戒线,简陋的大堤岌岌可危,一旦洪水决堤,坐落在山沟里的寨子将荡然无存。为使家园躲过这一劫难,全村男女老少都到大堤抗洪抢险。傍晚,巨大的洪峰从流沙河上游奔腾直下,一下子将大堤冲开一个两米多宽的口子,汹涌扑向山下的寨子。
村长带着一帮青壮年男子手挽手跳进了水里,筑成一道人墙,挡住肆虐的洪水,其他人拼命往决口抛掷沙袋,搏斗了两个多小时,才算保住了大堤,但洪水已经冲进了寨子,淹了半米深。抢险救灾结束后,我才想起产下狗崽子没几天的土白。
我家的地势本来就低,狗窝就搭在低洼的院子里,毫无疑问被水淹了。半尺深的积水,对土白当然不能构成威胁,在洪水到来之前即可往高处转移,但对四只才刚刚睁开眼睛的还不会走路的狗崽子来说,却是灭顶之灾。母狗不像母猫,母猫能轻轻衔起幼崽到处走动,母狗没有这个本领。
因此,母狗产崽后,轻易不挪窝,母猫却会带着小猫频频更换住处。换句话说,假如是黄旗产崽,遭遇水灾,是能够将小猫咪安全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去的,而土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狗崽活活淹死。天快黑时,我一身泥巴,扛着锄头,一脚高一脚低踩着积水回到家。
我想,四只狗崽子一定已变成四具浮尸,飘在水面上,土白悲痛欲绝,在一旁呜咽哀号。我推开院门,满院泥浆和积水,用碎砖搭建的狗窝早已被冲垮,却不见土白的影子,也找不到四只狗崽子。我正纳闷,突然听见屋檐下两米高的柴堆上传来喵喵的猫叫声,循声望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土白、黄旗和四只小狗崽子,都在柴堆上,有两只小狗崽子在土白怀里吃奶,另两只小狗崽安安静静地躺在黄旗面前,黄旗用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理小狗崽的背,神情专注,面容慈祥,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看,真会以为这是它亲生的小猫咪呢。
土白是没有能耐将四只小狗崽子从院子的狗窝搬上柴堆的,显然,这是黄旗的功劳。我的脑子里映现出这样的一副图景:当洪水从门缝涌进院子里时,土白束手无策,呜呜哀号,急得团团转,眼瞅着就要水漫狗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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