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实了两只雪豹已是阶下囚,无法冲出牢笼来施展淫威,就扭头朝散在帐篷四周的羊群叫了数声。羊们便走拢来,围在兽笼前,一只接一只咩咩叫着。叫声凄凉哀婉,尤其是犄角短小的母羊们,身体颤抖,泪光盈盈,叫得如泣如诉。
那阵势,极像是翻身农奴在开控诉会,控诉雪豹的残暴。它们受雪豹多年的迫害,苦大仇深,每一只羊都有自己的“亲人”葬身豹腹,心里都有一本血泪账。这时,雪豹已完全苏醒过来,受了羊的奚落,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吼叫扑咬。
我怕它们受的刺激太大,会在木桩上撞得头破血流,赶紧把羊群轰出观察站。虽然雪豹代表恶,红崖羊代表善,但我不是除暴安良的法官,不是来替红崖羊报仇雪恨的。我是个动物学家,我是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我有责任确保雪豹的安全。
羊群兴奋地咩咩叫着,回纳壶河谷去了。它们高唱胜利的凯歌,迎接和平安宁的新生活。灰胡子经过我身旁时,伸出舌头舔舔我的鞋子,温柔地咩咩叫了两声,我知道,它是在代表红崖羊们对我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它们只要一看见我,就唱赞歌似的朝我柔声咩叫。
我为它们制伏了恶魔似的雪豹,它们把我当做大救星了。纳壶河谷历来是雪豹的势力范围,没有其他的食肉兽敢来染指。雪豹被我囚禁后,红崖羊唯一的天敌不存在了。明媚的阳光属于它们,碧绿的草地属于它们,清清的河水属于它们。
它们的繁殖力大大提高,到了夏天,母羊们这一茬一共产下四十来只小羊羔,存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而过去雪豹在的时候,羊羔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仅仅过了半年,这群红崖羊就由六十六头发展到一百多头。实验如此顺利,我心里很高兴。
【三灰胡子头羊威信降低】慢慢地,我发现,红崖羊的行为发生了令人担忧的变化。首先是头羊灰胡子的领导权威在迅速下降。灰胡子牙口大概十岁左右,这年龄对红崖羊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可划归中老年行列;灰胡子的身体并不特别健壮,犄角也不比其他大公羊更宽厚坚硬,它之所以被众羊拥戴为头羊,依赖于它的视觉、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几乎每一次雪豹偷袭,都是它最早发现,第一个用羊蹄敲击岩石向羊群报警;它还具有很丰富的逃亡经验,熟悉地形路径,从来不会把羊群带到无路可逃的悬崖或选错逃跑路线被雪豹兜头拦截。
就因为这两大优势,灰胡子在羊群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它走到哪儿,羊群就跟到哪儿,从来没有谁会不听它的指挥。可自从雪豹被我关起来后,灰胡子的指挥逐渐失灵,有时它跑到河边去喝水,有的羊仍留在山坡上玩耍;它喝完水回山冈去了,有的羊却在河滩玩到天黑才归群。
表现得最出格的要算那只五岁龄的公羊大白角了。这家伙身材高大,长得特别结实,腿上的腱子肉像树瘤似的一块块凸突出来,头上的犄角与众不同地呈乳白色。它好像特别爱与灰胡子闹别扭,灰胡子到牧场里吃草,它偏要钻进树林啃树皮,灰胡子带着羊群在一个溶洞里过夜,它偏要攀登到悬崖边那块马鞍形的巨石上去睡觉。
有一次,羊群行进到一个三岔路口,灰胡子站在路口像交通警察似的履行头羊的职责,让羊们有秩序地往左拐,到我的帐篷前来舔盐巴水。突然,大白角从队伍里斜刺蹿出来,挤到灰胡子站立的位置上,用它漂亮的犄角,威逼两只母羊和几只小羊朝右拐,和羊群背道而驰,往对面山顶那片紫苜蓿地走。
这是一种对权威的公开挑战,明目张胆的叛逆。灰胡子气得浑身哆嗦,摇晃着犄角,用一种粗俗的声音朝大白角咩咩吼叫,大概是想教训教训大白角,以挽回被严重损害的威望。大白角根本不吃这一套,也亮出头顶那两只又宽又厚的白角,拧着脖子要和灰胡子一比高低。
灰胡子望望比自己高大结实的大白角,大概自知不是对手,凄厉地咩了一声,缩回羊群去。大白角得意扬扬地胁裹着两只母羊和几只小羊,在紫苜蓿地里玩了个痛快,三天后,才返回群体。唉,天敌雪豹不在了,羊们已不再需要及时的报警和丰富的逃亡经验,头羊灰胡子赖以统治和驾驭众羊的两大长处失去了作用,也难怪会出现离心倾向。
夏天出生的那茬羊羔长大后,情况变得更糟糕。它们从未体会过雪豹的凶残和厉害,从没经历过被雪豹偷袭、被雪豹追得走投无路的危险境况,自然也从没领略过灰胡子出类拔萃的反应能力和高超的逃亡艺术,因此,根本不把灰胡子放在眼里,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经常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开群体。
到后来,只有七八只上了年纪的老羊还忠心耿耿地跟着头羊灰胡子。红崖羊群名副其实地成了一盘散沙。第二个最显著的变化,就是红崖羊的性格越来越粗暴了。过去它们温柔得就像天使,我观察了它们那么长的时间,从未发现它们之间有谁认真地打过架。
它们总是静静地吃草,静静地晒太阳,群体和睦相处。尤其让我感动的是,当它们终于逃脱了雪豹的捕杀,危险解除后,群体所有的成员便会聚拢在一起,你嗅闻我的脸颊,我摩挲你的脖颈,咩咩柔声安慰着对方,互相庆贺死里逃生,那情景,亲密得就像兄弟姐妹。
我和不少种类的崖羊打过交道,平时还显得温顺,但一旦为食物和配偶发生了矛盾,公羊之间便会大打出手,用犄角互相顶撞,打得头破血流,一方负伤而逃,这才罢休。而红崖羊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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