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在发情求偶期间,公羊之间为争夺同一只母羊,彼此间也只是互相炫耀头顶的角,炫耀发达的肌肉,进行一场文明的较量,稍弱的一方便会知趣地退却。在其他种类的崖羊里,你经常可以看到独眼羊、独角羊,那是频繁地打架斗殴所产生的杰作。
而在红崖羊群里,我从没发现伤痕累累的残疾羊。遗憾的是,自从雪豹成了囚犯,红崖羊群和睦的家庭气氛每况愈下。它们不再受雪豹的捕杀,不再有死里逃生的惊喜,也不再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当然也就不会再出现互相安慰互相庆贺的亲密动人的情景。
笼罩在它们头顶的死亡的阴影消除了,同生死共患难的友谊也随之而淡薄。它们变得越来越像其他种类的崖羊,不,脾气粗暴得简直比其他种类的崖羊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争夺一小块鲜嫩的野荠菜,两只母羊会怒目相视,吼叫谩骂;为了挤到上游的方向喝到更干净的河水,两只公羊会用犄角斗得你死我活;就连刚刚长出嫩角的半大小羊,也整天地你撞我我搡你,扭成一团,闹得天昏地暗。
从早到晚,都能听到纳壶河谷里传来红崖羊吵吵嚷嚷的叫声和羊角乒乒乓乓的撞击声。大约两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在纳壶河边与红崖羊群擦肩而过,我惊讶地发现,羊群里有两只公羊变成了断角羊,有三只公羊变成了独眼羊。
头羊灰胡子走到我面前后,再也不柔声咩咩地对我唱赞歌了,它乜斜着羊眼,用一种忧伤焦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垂着头匆匆而过。或许,红崖羊同其他种类的崖羊一样,本性中既有温柔的一面,也有粗暴的一面,过去因为时时处在外敌的威胁中,为了生存,粗暴的性格被有效地抑制住了,现在,死亡的警铃不再拉响,隐性的粗暴便成为了显性。
【四公羊大白角发动政变】红崖羊群大规模的分裂发生在初冬季节。雪花飘舞,雪线下移,纳壶河谷封冻了,草坡盖了厚厚一层积雪,食物匮乏,羊们只能啃食树皮维系生计。过去,红崖羊群都是以集体缩食的办法度过高黎贡山严酷的冬天的,它们在头羊灰胡子的率领下,从一片树林转到另一片树林,每只羊都自觉地吃个半饱,有限的资源平均分配,虽然吃不饱,倒也没有饿死的。
一个冬天下来,每只羊都掉膘,都瘦了整整一圈,但极少发生冻死饿死的现象。但是这一次,当第一场雪下过后,公羊大白角就伙同一只黑蹄子公羊和另一只双下巴公羊,像发动军事政变似的,突然占领了河谷南端最大的一片榆树林。
大白角和两个帮凶撅着犄角,在树林边缘奔跑着,吼叫着,阻止其他羊进入。有一只秃尾巴老公羊看不惯大白角的霸道,瞅了个空子,钻进榆树林来,大白角立刻冲过去,凌空跃起,咚的一声,坚硬的羊角撞在秃尾巴老公羊的脸上,只一个回合,老公羊被撞出一丈多远,满脸是血,咩咩哀叫。
大白角还嫌不够,挺着两只漂亮的白角,又恶狠狠地朝秃尾巴逼去,老公羊挣扎着站起来,丧魂落魄地逃出了榆树林。其他羊都被震住了,再也没有谁敢贸然跨进榆树林来。头羊灰胡子无可奈何地长咩一声,带着羊群离开了榆树林。
大白角和它的同伙在榆树林边缘拉屎撒尿,在每一棵树上都啃出一道齿印来,我知道,这是一种占领的标志,有点像人类用界桩划定边境线。大白角的行为无疑具有一种示范作用,很快,年轻力壮有点实力的公羊依葫芦画瓢,三三两两结成强盗同盟,瓜分了纳壶河谷所有的树林。
连头羊灰胡子也未能保持大公无私的品质,与四只和它年龄相仿的公羊占据了一块白桦树林。剩下约一半数量的红崖羊,在白雪覆盖的河滩和山坡上流浪。这些倒霉的羊中,大部分是雌羊、刚刚长大的小羊和上了年纪的老羊。我想,红崖羊群之所以会分裂成若干个小集团,除了哺乳类动物天生就有领地意识这一条外,关键是冬天的纳壶河谷食物资源有限,过去只有六十六只红崖羊时,只能过半饥半饱的日子,现在群体的数量一下子猛增到一百来只,食物就更显得紧张了。
羊们出于一种对饥饿的恐慌,这才恃强凌弱,霸占树林的。我想用分流的办法,帮助没有固定食物源的半数弱羊渡过饥荒。具体地说,就是让它们搬出狭窄的纳壶河谷,迁移到邻近的黑森林去。从纳壶河谷到黑森林,路程并不远,只要翻过西边那座双驼峰形的雪山垭口,就到了。
我采用食物引诱的办法,用谷粒在雪地上撒出一条线来,一直延续到黑森林。饥饿的羊们捡食着谷粒,一直走到雪山垭口,这是纳壶河谷与黑森林的分界线,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它们停了下来,再也不肯走了。这时,黑森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数声狼嚎,羊们惊慌失措地扭头就跑,逃回了纳壶河谷。
后来我又试了两次,均告失败。红崖羊天生就缺乏开拓进取的精神,它们宁肯守着穷家挨饿,也不愿冒险走出纳壶河谷。天气越来越寒冷,雪也越下越大。半数的弱羊日子越来越难过,它们或者偷偷摸摸溜进树林啃两口树皮,或者靠我施舍有限的谷粒,或者用羊蹄和嘴吻扒开雪层啃吃衰草。
到了隆冬,霸占树林的强壮的羊加强戒备,很难偷吃到树皮了,而我因为大雪封住了山路,粮食运不进来,储存的谷粒仅够维持我和强巴的生活,无法再接济它们。地上的雪层越积越厚,有的地方结成难以挖掘的冰层,它们就陷入了绝境。
我几乎每天都可以发现变成饿殍的红崖羊。它们的后腿跪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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