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欲,很快,我就和它们混熟了,尤其是鸦王高帽子,见到我就像见到老朋友似的,总要在空中对我摇摇翅膀,用平和的声调朝我轻叫一声,向我问候致意,到我水塘边去淘米,正在喝水的高帽子甚至会跳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啄食我掉落在亓地上的米粒,当我戏谑地想伸手抓它时,它才敏捷地一拍翅膀飞走了。
它们的羽毛仍然乌黑乌黑,没有光泽,可看久了,觉得也并不十分难看,它们的叫声仍然嘶哑粗俗,可听惯了,也不觉得特别聒噪刺耳。有时候,夕阳西下,我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思念远在上海的亲人,已是黄昏独自愁,这时,菩提树上传来暮旭的鸦群凄凉的鸣叫,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会不知不觉地流出来,被迫下放到边疆农村来的满腔怨愤得到了某种宣泄,无助的孤独似乎也得到了一些慰藉,心情就会稍稍变得平静些。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天上乌云密布,闪电像一条条小青蛇在云层游弋,山雨欲来风满楼,过去每遇到坏天气,乌鸦们总是钻进茂密树叶下的乌巢,躲避热带暴风雨的袭击。但此刻,我却看见一大群乌鸦在空中围着菩提树冠绕来绕去,呱呱叫得很急躁。
天快黑透了,乌鸦不是猫头鹰,乌鸦的眼睛在黑暗中视线模糊,看不清东西,摸黑飞行,很有可能会一头撞死在树干上的,以往这个时候,它们早该进窝歇息了,这很反常,我想,过了一会,鸦王高帽子振翅朝东西飞去,整个鸦群紧跟在高帽子后面,在苍茫的暮色和低垂的乌云下疾飞,很快就从我的视界内消失了。
我为鸦群反常的举动感到纳闷,但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在田里劳累了一天,倒在床上,很快呼呼睡着了,半夜,我突然被一只乌鸦急促的叫声从睡梦中惊醒,呱咯儿哇----呱咯儿哇-----我虽然已和乌鸦厮混得很熟,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特的叫声,一个个音符仿佛都用辣椒擦过,用烈火炼过,用镪淬过,又辣又烫又硬,听起来有一种恐怖的感觉。
我穿好衣服点亮马灯拉开木门,外面狂风骤雨,闪电已由小青蛇变成了大青龙,在漆黑的放空青遨游,我用马灯一照,屋檐下我晾衣服的铁丝上,停栖着一只乌鸦,浑身淋得精湿,不知是狂风吹折的还是豆大的雨粒打断的,它的尾羽断了好几根,像燕尾似的中间撕裂开。
尽管它头上那撮高耸的羽毛被雨压平了,礼帽变成了鸭舌帽,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是鸦王高帽子,它看见我走出门,呱咯儿哇---呱咯儿哇---叫得愈发急促愈发响亮,我再用马灯四周照了照,没有其他乌鸦。深更半夜的,又是如此恶劣的鬼天气,它无疑是冒九死一生的危险飞来的。
它来干啥?莫非它在黑夜中迷了路,想进这的房间避避风雨?我把门敞开,朝它招手,可它却没有要进房的意思,也许它是受了伤,想求我替它包扎吧,我想,我走过去抓它,它却扑棱一飞飞到另一根晾衣绳上去了,动作虽然没平时那么轻盈敏捷,却也瞧不出受伤的样子。
我傻站在屋檐下,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高帽子从晾衣绳跳到地上,半撑开翅膀,张着大嘴,冲着我呱咯儿哇叫起来,这叫声又和先前的不同,没了尾音,斩断了拖腔,一句紧接着一句,没有停顿,没有间歇,直叫得浑身颤抖,叫得身体趴在地上,仍在不停地叫。
我真担心它再这样叫下去,乌黑的嘴腔里会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的。叫声如泣如诉,惊心动魄,听着听着,我全揣的汗毛倒竖起来,有一种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产生了一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恐怖感,我不敢再一个人待在茅草房里,取下挂在屋檐下的斗笠和蓑衣,想到村长家去借宿一夜。
当我锁好门踏上通往村长家的泥泞小路,鸦王高帽子停止了鸣叫,艰难地扑扇翅膀,飞进茫茫雨帘,被浓墨似的夜吞没了。我刚登上村长家的竹楼,突然,一颗橘红色的球状闪电从天空滚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我门前那棵菩提树上,巨大的树冠就像一张巨大的嘴一口吞进了一只巨大的火球,寂静了几秒钟,菩提树根耀起一片蓝色火光,訇然一声巨响,那棵几围粗的老菩提树像个巨人似的跳起舞来,舞了个潇洒的华尔兹,颓然倒下,巨大的树冠像把锤子正砸在我那间茅草房上、、、、、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高帽子和它率领的那群乌鸦,兴许,它们搬到遥远的新家去了。
若干年后,我在一本介绍外国民谚的书里看到这么两句话,聪明得像只老乌鸦,像乌鸦一样勇敢,看来,东西方文化确实有很大差异,在我们眼里丑陋而又带着某种凶的乌鸦,在某些民族那儿,却是聪明和勇敢的化身。还在一本动物学杂志上看到这样的介绍,乌鸦是乌类中进化最快的一种乌,从解剖中发现,乌鸦的脑髓外面裹着一层类似人脑皮层的胶状物质,而其他乌不具备这层胶状物质,所以乌鸦的智慧高于其他乌类,乌鸦不仅有组织严密、等级森严的社会群体,还会发出四十多种不同的叫声,彼此进行联络。
我至今都怀念我那群不讨人喜欢的乌鸦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