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公布出来了,他也理应松了一口气,安下心来,却突然觉得妻子和家人的态度变得非常奇怪。
妻子一向只把江崎胜一当成是负担家庭开销的“月薪搬运人”,现在却突然待他像客人一般地礼遇起来。
他的几个女儿一直以来都当他是家中的异类而疏远,现在也变得分外热络,叙述着各种不相干的话题。
“也许我真的死期已至,而医生只把消息告诉给她们,所以她们现在把我当作一个弥留之际、短暂逗留在家的客人,才会如此优待我。”
江崎胜一不禁暗自寻味。
一天夜里,他望着因为他没有食欲而不惜花费金钱和时间为他忙碌的妻子,发出了藏在心底的疑问:
“我的病,真的不是癌症吗?”
在这之前,妻子从未关心过他对食物的好恶。
“别胡说八道,你只是得了胃溃疡罢了。医生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可是,我听说一般情况下,医生是决不会把事实真相告诉给患者本人的。是不是我已经患了不治之症,而你们还都瞒着我呢?”
“你实在是太多疑了吧!”
“但是,如果我得的不是绝症,你们怎么会对我这么好?”
“你这人真是的,别人对你好也不行。再说,体贴病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因为我是不可能康复的病人,所以体贴吗?”
“我真服了你这个得了妄想症的人。”
“拜托你,告诉我真相吧!我需要一些精神上的准备。就算我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也不会大吵大嚷烦扰你们的,与其让我承受这种不明情况却在倒计时的痛苦,还是说出事实更人道一些啊。”
“我都说了,你没得癌症,所以不要再口口声声念叨‘癌’字了。”
妻子开始觉得厌烦,干脆对他置之不理。而两个每日奔波于短大和高中的女儿口中,也只有和母亲相同的答案。
然而,他的身体状况告诉他,体内的确正在进行着一些“异变”。医生为他所开的药服下后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越发迅速地憔悴下去,病痛却丝毫没有减轻。他现在虽然不到60岁,看起来却完全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就这样被癌症所终结……”
江崎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较为深刻的思考。他在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会计专业领域工作了近30年,到退休已经指日可待了。
这期间,他曾经在总务科、总务处做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但最终把大部分的时光都奉献给了会计室。
目前,江崎的职务是会计室的科长助理。他三十几年的勤勉服务最终换取了这样的升职速度,对别人来讲也许显得过于缓慢了,但对于性格朴实憨厚的他而言,这样的晋升已经足矣。
一直以来,他是属于那种不喜欢抛头露面、更愿意默默工作的类型。因为他的这种个性,在当今严酷的竞争之中只好停滞了继续晋升的步伐。
不过,由于他本性耿直且谨慎,因此一生未曾树敌。在会计室的业务也很扎实,一直是个信誉颇好的人。
人们都认为,把整理财务这样的事情交给江崎足以安心,一直以来,他自己也满足于自己的良好声誉。
然而,这场意想不到的大病改变了他的生活,使他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以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江崎开始更为切实地考虑到自己生命的意义:
“我作为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除了体验到‘生’之外,究竟还做了些什么呢?
“30年来,始终默默无闻地为别人清算账目,然后了结了自己的一生,这难道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吗?”
“一个男人,他一辈子的事业就是替别人算算账,这样的人生似乎太窝囊了吧!而且,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的钱,仅仅局限于把别人赚来的钱以一定的计算单位,然后分解数据、记录、计算,每隔一段时间在各种财务报表中记录、表示出来。再多做一些,也无非是根据一些现有数据,做一做未来经营数字的预算或者指出经营中存在的缺陷罢了。”
但是,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一生都只为别人而工作、生活的人。
江崎在预感到自己的生命危机以后,第一次凝视自己一直以来无所意识的人生。
——如果我剩余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而且这种事一定不再是为别人做会计,而且应该是可以点燃我生命全部热情的壮举。”
江崎忽然发觉,迄今为止自己的生命历程中还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可以激发他全部热情的人,即使与他结了婚的妻子,也是通过父母预先安排好的相亲认识的,而他也似乎提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就这样草草定下自己的终身大事。至于工作,同样一切服从公司的安排。
一直以来,他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的。从没有体味怎样的人生才会有那种壮怀激烈的感受。
然而,江崎过去并未曾考虑过那么多有关人生的话题,他只是现实地活着并且满足着。因为他总是觉得,在探索所谓“人生的重大意义”之前,总还是要吃饭、做事,以及生孩子。
“可是,过去的那种生活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活着吗?”
“那难道不只是一种最无意义的物理性的‘存在’吗?”
——如果我的生命真的所剩无几,我一定要体验一次真正的生活……
然而对于坐了一辈子写字间的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做才能实现所谓生的意义。
重病和精神上的痛苦,使他怎么也无法再在家中疗养下去了。最终,他不顾家人的劝阻,冲出家门,步履蹒跚地向新宿进发了。
说起新宿,其实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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