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也更加葱郁翠绿,或者更加汁液饱满,空气更加晶亮洁净,而所有的人也都变得更加美丽,眼睛更加明亮,对她更为和颜悦色、更加亲密无间了。从昨天以来,一切都不再那么陌生了;自从她得知这里的旅馆没有哪一家比她住的这家更漂亮以来,她看这些高大的旅馆建筑群对就总带着一定的自豪感,看商店的橱窗陈列时,也开始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眼光;自从她自己也乘坐过一辆十分华贵的小轿车以来,她就感到街上小轿车里那些身材修长、满身香水的太太们不再是那样高不可攀,不那样完全属于另一个更高的等级了。她已不再觉得自己置身她们之中矮了一截,而是情不自禁地模仿起身材健美的少女们那轻捷、洒脱、矫健的步子来。在一家甜食店里她们稍事休息:在这里,姨妈再次对克丽丝蒂娜竟那样饕餮大嚼感到惊异。这究竟是因为这特别消耗体力的山区空气呢,还是因为人的激越感情真是一种化学上的燃烧反应,那烧尽的力量需要重新得到补充?不管怎么说,她毫不费力地就着巧克力大口大口将抹满蜂蜜的三四个面包一扫而空,接着又把一大堆巧克力糖果和白花花的奶油点心吃个精光。她有一种感觉:似乎可以就这样不停地吃下去、说下去、看下去、享受下去,似乎她在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之后,现在得用这种狼吞虎咽地满足肉体需要的方式来弥补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饥饿,填炮多年来食不果腹的辘辘饥肠,时不时她感到邻近几张桌旁有些男人用善意的、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她,这使她下意识地挺起胸,昂起头,对于这种好奇的探询,她报以嘴边挂起的一丝微笑,那神态也似乎在好奇的询问着:你们这些对我有好感的人都是些什么人?我自己又是什么人啊?
①封-博伦(VonBoolen),这里,德国工程师将荷兰普通姓氏中的“凡”(van)误解为德国贵族姓氏的“封”(von)了。
②克虏伯-博伦(1870-1950),德国钢铁工业垄断资本家,全名为克虏伯-封-博伦-翁德-哈尔巴赫。
六点钟,她们在又买了一些日用品之后回到了宾馆。原来姨妈发现她还缺不少零碎东西。这位和蔼可亲的施主,一直很开心地看着少女身上从拘谨胆小、畏首畏尾到落落大方、热情奔放这一令人吃惊的变化,现在她轻轻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说道:“现在你可以帮我解决一个难题了!你有勇气吗?”克丽丝蒂娜笑了。这个地方会有什么难题呢?在这个云雾之中的人间乐园里,哪件事情不是轻而易举的?“唔,你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这是去闯龙潭、入虎穴呢,你得小心翼翼地设法把他给我从巴克拉①中拽出来。你可得记住,要小心谨慎,要是惹恼了他,他会咕哝个没完的。不过我不能惯着他,大夫嘱咐过,饭前一小时他必须吃他那些丸药的。再说,闷在屋子里从四点到六点打两个钟头扑克也足够了。他们在二楼一百一十二号,那是沃尼曼先生住的一套房间,他是一家生产汽油的大托拉斯的股东。你到那里敲敲门,进去后只用对安东尼说是我派你来的,他就什么都明白了。说不定他会先顶你一句——啊,不会的,他不会对你使性子!对你他还是给面子的。”
①巴克拉,欧洲流行的一种纸牌赌博。
克丽丝蒂娜接受这个任务并不太乐意。姨爹打扑克这样着迷,为什么偏偏让她去打搅他呢!但她不敢违抗姨妈。走到那里,她轻轻敲了几下门后就推门进去了。埋头打牌的先生们无一例外地抬起头来看她,看来年轻姑娘闯进这间屋里来是相当稀罕的事情。克丽丝蒂娜看见抽板拉出、呈长方形的桌子铺着绿色的台布,上面摆着一长串奇怪的方块和数字。姨爹见了她先是一惊,随后就哈哈笑起来。“Oh,Isee①,准是克莱尔教唆你来干这份差事的!她拿你当枪使呢!先生们——这是我的外甥女!我太太派她来叫我们收摊子了;我建议,”(说到这里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再来十分钟,一分钟也不超过,这你批准吧?”克丽丝蒂娜微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唔,好吧,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好了,”安东尼为了在诸位在座的绅士面前显示自己的权威而洋洋得意地说,“现在你什么话也别讲了!快坐在我后面,给我增加点牌运。今天我的牌风有点不顺呢。”克丽丝蒂娜怯生生地在他侧后方坐了下来。对他们玩的这一套她是一窍不通的。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件有点像铲子又有点像雪橇的细长玩意儿,从这里面抽出牌来,嘴里说了句什么,于是白色、红色、绿色、黄色的赛璐珞圆筹码便从这里跑到那里,又从那里跑回这里,一个小耙子把它们拢成一堆,这真够没意思的。克丽丝蒂娜暗想:这样有钱、这样高贵的人,还为了赢这些小圆片而赌博,真是可笑;可是同时她又感到自豪:自己能坐在姨爹身后,在他那宽大的身影下观牌;能坐在这些肯定是世界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身旁!说他们是世界上的大人物,只要看看他们手指上的大钻戒,看看他们用的金光闪闪的铅笔,看看他们威风凛凛的面容,再看看他们那有力的拳头就行了,你可以清楚地想像出这些拳头在重要会议上像铁锤一般猛击桌子时的情景!克丽丝蒂娜怀着敬意,一个接一个细看他们,一点也没有注意看他们玩的她根本就不懂的牌戏,所以,当姨爹突然回头问“我该不该应他”时,她一时瞠目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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