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下午他和安喀斯开小船出海,到了晚上还没回来,晚上我们忙着找他父母在美国的电话号码,以备通报噩耗派得上用场时,我是这么说的。那天我甚至要自己卸下防备,像其他人一样表现自己的悲痛。但我也不让任何人猜到我心里有远远更为隐秘和沉痛的哀伤,直到我几乎感到可耻地意识到,那部分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在乎他的死活,一想到他浮肿的、紧闭双眼的遗体终于被冲回岸边,我甚至有近乎兴奋的感觉。
但我骗不了自己。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要他的肉体,也没人像我一样愿意为他奉献那么多。没人仔细观察过他身上的每根骨头,他的脚踝、膝盖、手腕、手指和脚趾;没人渴求过抚摸他的寸寸肌肤;没人夜夜在床上想他,早晨看他躺在泳池畔那片“天堂”,对他微笑,看笑容浮现在他唇边,心思浮荡。
或许其他人对他也暗怀心思,并以各自的方式隐藏或表达。然而,与他人不同,是我最先看着他从海边走进花园,或者,从松林小径向我家骑车而来,瘦削的侧影在午后三四点的薄雾中隐现;是我最先听出他的脚步声:有一晚他看电影迟到,一声不吭地站着寻找其他人的身影,直到我转身,他一定非常高兴,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我认得出他,凭借的是他爬楼梯到阳台或走到我的卧室房门外时的脚步声变化。我知道,他在我的落地窗外止步,仿佛挣扎着要不要敲门,考虑再三后又走开。我知道,他骑的自行车有点打滑,像恶作剧一样,在坑坑洼洼的碎石道上停不下来,显然已经一点摩擦力也没有了,直到他最后从车上跳了下来,像在示意“你瞧瞧”,自行车这才迅疾地停下来。
我始终尽力把他留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我不会让他溜走,除非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倒是不太在意他在做什么,只要他跟别人在一起时,别变了个样子就好。他离开时,不要变成其他模样,不要变成我从未见过的人。
除了他跟我们、跟我在一起时,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生之外,别让他有其他的人生。别让我失去他。我知道我抓不住他,没什么能给他的,也没什么能吸引他的。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孩子。他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才施舍一点注意力给我。
有一次我决定读读“他的写作对象”赫拉克利特,他帮我理解其中一个段落时,不仅“温柔”“大方”,而且是更高层次的“耐心”和“宽容”。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喜不喜欢这本书。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出于好奇,不如说是为了找机会随便聊聊。
一切都是漫不经心。他觉得漫不经心也无所谓。——你为什么没跟其他人去海边?——回去弹你的吉他啦。——再说吧!——喏,给你的!——只是在找话说。——随便聊聊。——没什么。奥利弗收到了许多其他家庭的邀约。对夏季住客来说,这也算是某种传统。
父亲一直希望他们别拘束,多多与人“聊聊”自己的书和研究主题;他也认为学者应该懂得如何跟行外人说话,所以老是请律师、医生和商人来家里用餐。他总是说,在意大利,人人都读过但丁、荷马和维吉尔 28 ,无论跟谁说话,只要先扯点但丁或荷马就对了。
维吉尔是一定要的,莱奥帕尔迪 29 也可以顺便提一下,然后尽管用所知的一切让人折服,哪怕是策兰、芹菜或萨拉米肠,谁在乎?这也让夏季住客的意大利语得以精进。会说意大利语是住在这里的必备条件。让他们在B城各处吃晚餐还有另一个好处:减轻我们一周每晚都跟他们同桌用餐的负担。
但奥利弗接到的邀约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基娅拉和她妹妹一星期至少要他过去两天。一名来自布鲁塞尔的漫画家在夏天租了一栋别墅,他希望奥利弗参加他的周日晚宴,聚会只邀请一些住在近郊的作家和学者。还有与我家隔三栋别墅的莫雷斯基家、来自N城的马拉斯皮纳家,偶尔还有在小广场的酒吧或“跃动舞厅”认识的朋友。
这还不包括他晚上打的扑克牌或桥牌,那种热闹喧腾就不为我们所知了。他的生活就像他的论文一样,尽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混乱 , 实则总是一丝不苟地界限分明 。有时候他不吃晚餐,只跟马法尔达说 声 “ Esco 30 ” 就出门了。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 Esco 只是另一个版本的“再说吧”。简单扼要、没得商量的告别,不在离开前脱口,而是踏出门外才说。背对着被丢下的人说。我为只能接受但实则想要申诉、反驳的人感到难过。不确定他是否一同晚餐,是一种折磨,却是可忍受的。
不敢问他来不来,才是真正的酷刑。有时候我几乎放弃了,觉得他当晚不会跟我们一起吃晚餐时,却听见他的声音或看见他坐在他的位子上,像有毒的花那样盛开,我的心会猛然一跳。看着他,认为他今晚会一起吃晚餐,却听到他蛮横的 Esco ,则让我知道愿望落空的感受,就像从活泼的蝴蝶身上剪掉翅膀一般。
我希望他离开我们家,好让这一切有个了断。我也希望他死掉,这么一来,如果我无法不想他,无法不担心下次不知何时才见到他,至少他的死足以了结这一切。我甚至想亲手杀了他,好让他知道,他的存在让我有多困扰。他随遇而安,从容不迫,不厌其烦地表现出“我不在意这、不在意那”的态度。
其他人都要先拉开门闩才走,他却直接跨越通往海边的栅门。这一切多么令人难以承受!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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