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翻过以后,从楼下大喊,她翻得肯定比那名本地译者更好。基娅拉跟我一样是混血儿,母亲是意大利人,父亲是美国人,她在家里总是双语并用。“你也很会打字吗?”奥利弗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正忙着找另一条泳裤,先在卧室找,然后是淋浴室;只听到,门砰的一声,抽屉轰的一声,还有踢鞋的声音。
“我很会打字!”基娅拉大喊,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楼梯井。“跟你讲的一样厉害吗?”“更好,而且我给你算得更便宜。”“一天要翻译五页,每天早上取件。”基娅拉尖声说道:“那我不做了,找别人吧。”“嗯,米拉尼太太需要这笔钱。
”奥利弗边说边走下楼,又是宽松蓝衬衫、布面草底凉鞋、红色泳裤和太阳眼镜,还有一本随身携带的红色洛布版 19 《卢克莱修》。“我对她还算满意。”他边说边往肩膀上抹乳液。“我对她还算满意,”基娅拉哧哧笑着说,“我对你还算满意,你对我还算满意,她对他还算满意。
”“别耍宝了,我们去游泳啦。”基娅拉的妹妹说。我花了一阵子才了解,根据他身上的泳裤判断,他有四种人格,而且知道了什么有可能让我产生轻微的错觉。红色:大胆、老一套、非常成熟、近乎粗暴与易怒——最好离他远一点。
黄色:活泼、轻松、风趣、不带刺——也别太轻易让步,可能会立刻变成红色。他很少穿的绿色:顺从、学习积极、发言积极、开朗——为什么他不能永远这样?蓝色:他从阳台走进我房间的那个下午,他为我按摩肩膀的那一天,或者他替我捡起玻璃杯放在我旁边的时候。
今天穿的是红色:急切、坚决又生气勃勃。往外走的时候,他从水果盆里拿了一个苹果,对母亲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声“再说吧,教授太太!”当时母亲正和两个好朋友坐在阴凉处,三个人都穿泳衣。奥利弗不是打开通往礁石那道狭窄阶梯的门走出去,而是从上面跳了过去。
我们从没遇过这般随心所欲的夏季住客,但人人都因此爱上他,也逐渐爱上他那句“再说吧”。“好,奥利弗,再说吧,好。”母亲试着模仿他的口头禅,甚至学着接受她的新头衔“教授太太”。那句话总显得有些唐突,不是“再见”或“请保重”,甚至不是“ Ciao 20 ”。
“再说吧”是句冷飕飕的告别,给人一记重击,撞开所有欧洲甜腻的雅致。“再说吧”总是为原本温暖、亲密无间的时刻留下刺激的余味。“再说吧”不让事情好好结束或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不过,“再说吧”也能够避免说再见并让道别变得更轻盈。
“再说吧”不是为了道别,而是会马上回来。与上次母亲要奥利弗帮忙递面包,他忙着剔鱼刺时说的“等一下”如出一辙。“等一下。”母亲很讨厌他的“美式作风”,称他是 Il kaiboy 21 。起初是奚落,但很快变成了疼爱,跟她为他取的另一个昵称 Lo star 22 交换使用。
他来的第一周,有次他刚洗完澡下楼吃晚餐,闪闪发亮的头发往后梳,母亲看到便说:“好像大明星呀。”大明星是 il muvi star 23 的简称。父亲一向是我们之中最宽厚,却也是观察力最敏锐的,他早就看透这个“牛仔”。
有人要他解释奥利弗那句粗鲁的“再说吧”,他是这么说的:“ E un timido 24 ,就这么回事。”奥利弗害羞?这可是新鲜事。有没有可能他粗鲁的美式作风只是为了掩饰他不懂得(或担心自己搞不清)如何优雅告别?
这让我想到,好几个早上他都不肯吃溏心蛋。但到了第四或第五天,马法尔达一定要他尝过自己煮的蛋才能走。他这才同意,真的有些难为情,不过他也懒得掩饰,他不知道怎么剥开溏心蛋。“ Lasci fare a me 25 ,欧里法先生 26 。
”从那天早上起,在他与我们同住的这段时间,马法尔达总为欧里法准备两颗蛋,先帮他敲开那两颗蛋的蛋壳后,才为其他人上菜。你想再吃一个吗?有些人喜欢吃两颗以上,马法尔达问他。不,两颗就够了,他回答,接着转向我父母补充道:“我了解我自己。
如果我吃三颗,我就会想要第四颗,或更多。”我从来没听过他那个年纪的人说“我了解我自己”。这使我不安。但马法尔达老早就被他收服了,就在他抵达的第三天早晨,马法尔达问他早上要不要果汁而他说要的时候。他可能以为是柳橙汁或葡萄柚汁,结果拿到的却是一大杯快满出来的浓稠的杏子汁。
他从没喝过杏子汁。马法尔达手拿托盘抵着围裙,站在他对面想看他一饮而尽后的反应。起初他没说什么。接着,或许没多想,他咂了咂嘴。马法尔达乐坏了。母亲不敢相信,一个在世界知名大学教书的人竟在喝完杏子汁之后咂嘴。
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总有一杯杏子汁在等着他。他很惊讶我家果园里竟然就长了一棵杏树。黄昏之前,家里没事可做的时候,马法尔达常要他带着篮子爬梯子,摘她所谓“几乎羞红了脸”的果子。他会用意大利语开玩笑,挑出一颗来问“这颗羞红了脸吗?
”马法尔达会说:“还没。这颗还太年轻。年轻的不害臊,年纪大的才害臊。”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幕:从我那张桌子,看他穿红色泳裤爬小梯子,慢条斯理地挑出最成熟的杏子。他提着柳条篮,穿布面草底凉鞋、宽松衬衫,涂着防晒乳液,在回厨房的路上丢过一颗很大的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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