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得无影无踪。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容许自己倒数他在B城剩余的时日。“看这里。”我们在早上十点左右的阳光下,优哉游哉地骑车来到小广场,俯瞰山丘的起伏。远方是大海壮丽的景象,难得能看到一条条浪花划过海湾,仿佛巨型海豚在破浪。
一辆小型公交车在费力爬坡,三名穿制服的骑车人落在后头,显然在抱怨小型公交车排出的废气。“据说曾经有人溺死在这附近,你一定知道是谁吧?”他说。“雪莱。”“那你知道他太太玛丽和朋友发现他的遗体后,做了什么吗?
”“ Cor cordium 41 ,众心之心。” 我回答,并且谈到,在岸边火化时,雪莱的朋友在火焰吞噬肿胀的尸身前,突然抓起雪莱的心脏。他为什么考我?“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我看着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要么把握,要么失去,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忘掉那种嘲讽;或许我可以洋洋得意地接受他的恭维,但是余生都会带着悔意。这或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毫无准备的状况下对一个成年人说这些。我太紧张,以致无法做任何准备。
“我什么都不知道,奥利弗。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你比这儿的任何人知道的都多。”为什么他要用了无生气又傻里傻气的鼓励回应我极其沮丧的语调?“但愿你知道,我对真正重要的事有多么无知。”我现在是在蹚水了,想方设法既不溺水,也不游至岸边,只是留在水中,因为真相就在这里——尽管我无法说明,甚至也无法给予暗示,但我发誓真相就在我们身边,就像我们聊起刚刚游泳时弄丢的项链那样:我知道项链就在水里。
但愿他知道,但愿他知道我给他的每次机会,都是为了将二和二加在一起,得出大于无限的数字。如果他明白,他必定早已起疑;如果他起疑,他就会独自站在小路的对面,用他含有敌意,玻璃般犀利、冰冷的眼神盯着我,仿佛无所不知。
他必定偶然发现了什么——天晓得是什么。或许他在试着不表现得太过震惊。“什么是重要的事?”他是在装傻吗?“你明明知道。到了这个节骨眼,就数你最该知道。”沉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因为我认为你该知道。
”“因为你认为我该知道。”他若有所思地复述我的话,试着理解这几个字的完整意义,理出头绪,借着重复这句话来拖延时间。我知道,这块铁正烧得灼热。“因为我希望你知道,”我脱口而出,“因为除了你之外,我没有人可说。
”就这样,我说出来了。我说得够清楚吗?我正要岔开话题,讲讲海或明天的天气什么的,聊聊父亲承诺过每年此时都要驾船去 E 城,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主意。但是多亏他,他不肯放过我。“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这时,我望向大海,用含糊疲惫的语气——仿佛那是我最后的掩饰、隐藏和逃避——说:“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一点也没误会。
我只是不太擅长说话。不过你大可不再跟我说话。”“等等。我没有误解你的话吗?”“没、没有。”既然秘密已经脱口,我大可摆出从容不迫、略为恼怒的姿态,就像已向警方投降的重罪犯,向一个个警察,一而再、再而三地坦承自己是如何抢劫店家的。
“在这里等我,我得上楼去拿些文件。别走开。”我带着信任的微笑看着他。“你很清楚我不会走开。”如果这不算再次表白,那什么才算?我想。我边等边推着我们的自行车走向战争纪念碑,这座纪念碑是为一战期间死于皮亚韦河战役的 B 城年轻人建立的。
意大利每座小城都有类似的纪念碑。两辆小型公交车停在附近,让乘客下车——一群有点年纪的妇人,从邻村进城来购物。小广场周围有几个老人,多是男性,身穿单调、陈旧的暗灰色西装,坐在摇摇晃晃、有草编椅背的小椅子或公园长凳上。
我想知道这里有多少人还记得葬身于皮亚韦河的年轻人,年过八十的人才可能见过这些战士,少说也要年近百岁才可能比当时上战场的年轻人年长。到了期颐之年,你无疑早就学会了如何克服失落和悲伤——还是一直会被这些情感困扰,至死方休?
到了期颐之年,兄弟姐妹忘了,儿子忘了,爱人忘了——没人记得任何事——甚至 连最悲痛欲绝的人也忘了要记住你。父母早已亡故。还 有 谁会记得?一个念头快速在我心里闪过:我的后代会知道我今天在这座小广场上说的话吗?
会有什么人知道吗?还是那些话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希望如此吗?他们会知道,小广场上的这一天,是多么接近他们命运的边缘吗?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好笑,让我有必要保持距离来面对这一天剩余的时光。三四十年后,我将回到这里,回想我永志不忘的这段对话,就像有一天我可能很想忘掉那样。
我将与我的妻儿来到这儿,让他们看这片风景,指着海湾、咖啡馆、“跃动舞厅”和“大饭店”,站在这里,恳请雕像、草编椅和摇摇晃晃的木桌提醒我,曾有个名叫奥利弗的人。他回来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那个白痴米拉尼把页码搞错了,得整个重打。
我今天下午没法工作了,害我进度落后一整天。”轮到他找借口转移话题。如果他想,我也能轻易放过他。聊海、聊皮亚韦河、聊赫拉克利特的断简残篇,比如,“我寻找过我自己”“看不见的和谐比看得见的和谐更好”“自然喜欢躲藏起来”。
若不聊这些,也能继续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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