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又不肯松手怎么办?停驻不去的哀伤,像那些夜晚对他的渴望所带来的影响,似乎有什么根本的东西从我的生命中遗失,从我的身体中消失,以致现在失去他,就像失去一只手,你可以在房间里的每张照片里都能看到那只手,少了这只手,你就不可能再是你。
你失去它,就像你一直知道你会失去那样,甚至做好了准备;但你无法让自己忍受这份失去。希望自己别去想它,祈祷不要梦到它,然而伤痛依旧。接着,一个奇怪的念头攫住我:如果我的身体(仅仅是我的身体和我的心)喊着要他的身体怎么办?
到时该如何是好?如果在夜里,除非我有他在我身边、在我体内,否则我一人无法承受时该怎么办?到时又如何?在痛苦前,思考痛苦的意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即使在睡梦中,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一再地为自己打预防针——你终究会这样毁掉一切——鬼鬼祟祟又狡猾的男孩,那就是你,鬼鬼祟祟、薄情又狡猾的男孩。
我对内心的这个声音保持微笑。太阳照在我身上,我对太阳的爱,有着近乎异教徒对大地万物的爱。异教徒,那就是你。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爱这片大地、多爱太阳、多爱海——人、事物甚至艺术似乎都是其次。或者我在自欺?
下午三四点,我意识到我正在享受睡眠,而不只是在睡梦中寻求庇护。睡眠中的睡眠,就像梦中梦,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了,一种近乎极致幸福的美妙情感笼罩住了我。这天一定是星期三,我想。这天也确实是星期三,因为刀具打磨师傅正在我们的庭院里开工,开始打磨家里每一片刀刃,一旁的马法尔达总会跟他聊天,在他用磨刀石磨刀时,替他拿着一杯柠檬汁。
齿轮在午后三四点的暑气中,发出噼里啪啦和嘶嘶作响的刺耳摩擦声,将幸福的声波送进我卧房来。我一直无法对自己承认,奥利弗把那颗桃子吞下去的那天,我有多快乐。当然我很感动,但我也觉得受宠若惊,仿佛他的举动已经表明: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相信,你身体里的每个细胞绝不会也永远不会死,如果非死不可,那让它死在我的身体里吧。
通往阳台的那扇门半开着,他从外面拉开门闩走进来(那天我们都不怎么想说话);他没问能不能进来。我该怎么办?难道要说不准他进来?就在此时,我举起手臂迎接他,告诉他我消气了,而且再也不生气了,绝对不会,然后让他掀开被单爬上我的床。
这时,我一听到夹杂着磨刀石声的蝉鸣,就知道自己可以醒来,或继续睡,两者都好。做梦或睡觉,都一样,我会任选一种或两种都做。我醒来时已将近五点钟。我不想打网球,也完全不想没有改编的海顿。该去游泳了,我想。
我穿上泳裤走下楼。维米尼坐在她家旁边的矮墙上。“你为什么要去游泳?”“不知道。我就是想。要不要一起来?”“今天不行。他们强迫我,如果想待在外面就一定得戴这顶蠢帽子。我看起来好像墨西哥强盗。”“维米尼,如果我去游泳,你要做什么?
”“看你游泳。除非你能扶我爬到一块礁石上,那我就坐在那里,弄湿我的脚,继续戴我的帽子。”“那我们走吧。”你从来不必请维米尼伸出手。她总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就像盲人自然而然地挎着你的手肘那样。“只是别走太快。
”她说。我们走下楼梯。到礁岩那里,我找到她最喜欢的那块礁石,坐在她身边。这是她和奥利弗最喜欢的地方。这块礁石很温暖,我好爱下午的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感觉。“真高兴我回来了。”我说。“你在罗马玩得开心吗?”我点头。
“我们想念你。”“我们指谁?”“我。马尔齐亚。前几天她来找过你。”“啊。”我说。“我告诉她你去哪里了。”“啊。”我又来了一句。我感觉到这个孩子正仔细观察我的脸。“我想,她知道你没有那么喜欢她。”争论这件事没有意义。
“所以呢?”我问。“没什么。我只是替她难过。我说你走得很匆忙。”维米尼显然颇为自己的机巧沾沾自喜。“她相信你吗?”“我觉得她相信。那不算谎话,你知道的。”“什么意思?”“就是,你们俩是不告而别的。”“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不告而别的。
我们这么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噢,我不在乎你。但是我在乎他。非常在乎。”“为什么?”“为什么,埃利奥?你必须原谅我这么说,但你从来就不是太聪明。”我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恍然大悟。“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说。“不,你还是有可能。我可就不一定了。”我感觉到喉咙发紧,只好把她留在礁石上,慢慢进入水里。正如我预料。那天晚上我会盯着水看,会有那么一瞬间忘记他已经不在这里,忘记已经没有理由回头往阳台上看,尽管他的形象还没完全消失。
然而,不到几小时前,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现在他可能已经在飞机上吃过第二餐,准备降落在肯尼迪机场。我知道他在菲乌米奇诺机场盥洗室里最后一次吻我时,充满了悲伤。尽管在飞机上,饮料和电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可是一旦只身在纽约的房间里,他也会再度感到伤心。
我讨厌去想他会感到伤心,我知道他也讨厌看我在我们的卧房里伤心,那个卧房又太快变回我的房间。有人往礁石这儿走来。我试着想点什么事好驱散我的悲伤,却想到一个讽刺的事实:我和维米尼的年龄差距,与我和奥利弗的正好相同。
七岁。相差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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